从小到大,家里的大事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爸妈的说辞永远是那句:“不告诉你,是怕你操心。” 爷爷住院三个月,我打电话回家,妈妈说一切都好。 家里拆迁分了两套房,我过年回去才发现全家早搬了,没人通知我。 我笑着说没关系,想着我再可靠一点,总能被算进去。 直到在朋友圈刷到堂弟发的黑白照片。 我才知道最疼爱我的奶奶去世了。 我连夜买站票赶回去,进门的时候,灵堂已经撤了。 妈妈在厨房刷碗,头也没抬: “都办完了,没什么好折腾的,你来回跑一趟多浪费钱。” 我说我想看奶奶最后一眼。 爸爸坐在沙发上换台,轻描淡写: “骨灰都入土了,你看什么?” 哥哥从房间出来,晃了晃手腕上的檀木手串: “好看吗?奶奶走之前亲手给我戴上的。” 我还没说话,妈妈擦着手终于看向我: “你哥一直在身边伺候,给他怎么了?你又不在。” 没有人通知我,然后怪我不在。 那天晚上,我订了一张单程机票。 他们习惯了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从今往后,我也不需要再被告知了。
妈妈敲门的声音把我从浅睡里拽出来。
我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我呢?”
“你自己不会挑啊?”
门外脚步声走远了。
连我吃什么口味都不需要记。
下楼买包子的路上,路过小区门口的报刊亭,老板娘认出了我。
“这不是乔家小儿子吗?好久没见了,回来看你奶奶的?”
“嗯。”
“唉,你奶奶人多好啊,走的时候你们一大家子都在,挺圆满的。”
一大家子都在。
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是挺圆满的。”
买好包子回去,哥哥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头发抹了发胶,衬衫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哪个是我的?”
我把袋子放桌上:“香菇青菜的在最上面。”
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是冷的?你去的时候没让他给你热一下?”
“刚出锅的,可能路上凉了。”
“你就不能跑快点?”
妈妈端着豆浆出来:
“好了好了,微波炉转一下就行。松年你少说两句,你弟刚回来。”
哥哥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把包子扔进微波炉。
妈妈坐下来,看了看时间:
“今天银行九点开门,你跟我去。”
她说的是哥哥。
我坐在旁边吃包子,等她看我一眼。
没有。
“我也去吧。”我说。
“你去干嘛?”
“奶奶的银行卡销户,我想去看看。”
妈妈停下手里的豆浆杯子,看了我一眼,表情像是觉得我在添乱。
“不用你去,我跟你哥就够了。你在家待着,把你奶奶那屋收拾收拾,有些旧衣服该扔的扔了。”
奶奶的屋子。
从前回来我每次都要去坐坐,闻闻那股老式木柜子的味道。
现在让我去“收拾”。
收拾的意思是扔。
“奶奶的东西就这么扔了?”
“不扔留着干嘛?又没人住,放着发霉。”
哥哥从微波炉前转过来,嘴里含着包子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别扔那个雕花木盒子,奶奶说过那个值钱。”
他记得哪个值钱。
妈妈点头:“那个留着,其他的你看着办。”
我端着碗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干净。
身后哥哥又在说银行的事,需要什么证件什么手续。
他说得很流利,像已经跑过好几趟了。
在奶奶生病住院到去世的整个过程里,他确实全程参与了。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不是我的错。
我给妈妈打过电话,两周一次,每次都问家里怎么样。
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都好,没什么事”。
十点钟,她们出了门。
我一个人走进奶奶的房间。
门推开的那一刻,樟脑丸的味道扑过来,浓得呛鼻。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的衣服已经被翻过了,明显有人整理过。
最下面那一层是被褥,我蹲下身去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红布包裹着的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两张存折,一沓发黄的照片,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川舟。
奶奶的字我认得,抖抖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我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
“川舟,奶奶的手串本来是要留给你的。但你哥哥一直在身边,奶奶走之前他哭着要,奶奶没拗过。”
“盒子里的两张存折是奶奶攒的。一张三万二,一张一万八。密码是你的生日,都给你。”
“奶奶知道你在外面辛苦,奶奶想等你回来亲口跟你说。但奶奶怕等不到了。”
“川舟,奶奶不是不想你。是他们不让奶奶告诉你。”
最后一行字歪歪斜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们说怕你耽误工作跑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压出了痕迹。
他们说。
怕我耽误工作。
奶奶最后的日子里问过我了,想见我了,但“他们”不让说。
我坐在奶奶床边,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发现。
是滴在存折上才看到的。
一滴,把日期那行字洇开了一点。
中午她们回来了,哥哥拎着一杯奶茶坐到沙发上。
“银行真磨叽,排了一个多小时。”
妈妈提着菜进厨房:
“中午吃红烧肉啊,你哥这几天辛苦了。”
红烧肉是哥哥爱吃的。
我从奶奶房间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打包好的旧衣服。
“收拾完了?”妈妈问。
“嗯。”
“那个木盒子留了吧?”
“留了。”
她没问我在奶奶房间干了什么,待了多久。
更不会知道有一封信,写着“他们不让奶奶告诉你”。
我把旧衣服放在门口,回到自己房间,把铁盒子塞进了自己的行李箱最底层。
这是奶奶留给我的。
唯一一样。
手机响了一声,家庭群。
妈妈发了一条:“卡销了,余额两千三,回头你们爸平分了。”
两千三。
不是三万二加一万八。
那两张存折,她们不知道。
奶奶藏得很好。
藏在被褥最底层,用红布裹了三层。
像是怕被别人先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