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凉山,姑娘出嫁前三天要哭嫁,哭得越狠,婚后越顺。 可顾盈枝没哭。 她跪在火塘边烧纸钱,烧的是她替贺靳洲养了两年的白月光的灵牌。 灵牌上写的名字叫温如许,贺靳洲的前未婚妻,据说三年前坠崖身亡。 顾盈枝替她守了两年灵,每逢初一十五上香磕头,磕得额头青紫,只因为贺靳洲说过一句。 “你若能替我敬她一辈子,我便护你一辈子。” 可就在今天,接亲队伍已经吹响唢呐的时候,死人活着回来了。 鞭炮声震天响,贺靳洲骑着枣红马、穿着彝族传统的黑色察尔瓦,从山道那头过来时,身后多了一匹白马。 白马上坐着个瘦削的女人,披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面色苍白。 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红绳,那是彝族定亲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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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枝没走出寨子。
不是她不想走,是贺靳洲的大伯,族长贺铁山,带着四个壮汉,直接堵在了寨门口。
“盈枝,”贺铁山叼着旱烟,眯着眼看她,“你摘了马缨花,按规矩,要过断亲堂。”
断亲堂是彝族退亲的最后一道程序。
女方要在族中长辈面前说清楚退亲缘由,若理由不充分,不仅退不了亲,还要赔男方家三倍聘礼。
顾盈枝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够贺家聘礼的零头。
“行。”她没犹豫,“现在就过。”
贺铁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断亲堂设在寨子中央的祭祀广场,石台上烧着松柏枝,烟雾缭绕。
等顾盈枝走到广场时,族里的老人已经坐了两排。
而贺靳洲抱着温如许,站在石台右侧。
温如许裹着一件贺靳洲的察尔瓦,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她看见顾盈枝,轻轻扯了扯贺靳洲的袖子,小声说:“靳洲,我是不是不该来?”
贺靳洲低头看她,眉眼柔得很轻:“没事,跟你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
顾盈枝听见这四个字,指甲掐进了掌心。
替她守了两年灵,磕了两年头,烧了两年纸钱,跟她没关系。
贺铁山坐在主位上,磕了磕烟杆:“说吧,为什么退亲?”
顾盈枝张嘴,刚要说祖灵筒的事。
温如许突然咳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在场所有人:“各位长辈,是我的错。我不该今天回来,打扰了他们的婚礼。”
“我这就走,只要盈枝妹妹别退亲,我立刻就走。”
她说着就要从贺靳洲怀里挣脱出来,脚步虚浮,整个人往前栽。
贺靳洲一把捞住她,声音骤然压低:“别动,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在场的族老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温如许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顾盈枝脸上。
有个老婶子叹了口气:“盈枝啊,如许这丫头也是苦命人,你就大度些......”
顾盈枝忽然笑了。
她看着温如许靠在贺靳洲胸口,虚弱又无辜的模样,只觉得荒诞极了。
“我不退了。”顾盈枝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贺靳洲。
他抬起头,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顾盈枝分辨不出来。
“我不退亲,”顾盈枝重复了一遍,看着贺铁山,“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贺靳洲亲手打开祖灵筒,给所有人看看里面的八字帖。”
广场瞬间安静了。
贺靳洲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温如许却微微抬起眼皮,看了顾盈枝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试探,有防备,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得意。
“盈枝。”贺靳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闹。”
“我没闹。”顾盈枝面无表情,“你不是说等婚礼结束就换上我的八字?那现在当着全族的面换,不是更名正言顺?”
贺铁山的旱烟停在半空中,皱着眉看向贺靳洲:“靳洲,她说的什么意思?”
贺靳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看着顾盈枝,一字一字地说:“祖灵筒里,是我和盈枝的八字,如许的那份,三年前她死的时候,就烧了。”
他在撒谎。
顾盈枝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两张八字帖,贺、温。
可她没有证据。
因为祖灵筒非毕摩不能开,她私自打开过这件事本身,就是大忌。
说出来不仅没人信,反而会被扣上亵渎祖灵的罪名。
贺靳洲赌的就是这一点。
他知道她不敢说。
顾盈枝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到了极点。
“好。”她点了点头,“那就让毕摩打开验证。”
贺靳洲的眸子暗了一瞬。
“毕摩去了邻寨做祭祀,三天后才能回来。”贺铁山插嘴,“要验,也得等三天。”
三天。
又是三天。
温如许适时地虚弱开口:“靳洲,我头好晕......”
贺靳洲立刻低头,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是不是又发烧了?我先送你回屋。”
他转向顾盈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抚:“三天后毕摩回来,什么都能说清楚,你先回屋等着。”
顾盈枝站在石台前,看着贺靳洲抱着温如许的背影消失在侧屋方向。
周围的族人开始散去,有几个婶子路过时,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开点,男人嘛,都这样。”
顾盈枝没应声。
她只是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地上那朵被风吹来的马缨花瓣,慢慢被人踩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