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再遇兄长
北地崇州的山风清浅舒爽,掠过古旧道观的飞檐,吹的檐角铜铃叮咚轻响。
这风混着院里常年不散的草药清香,漫溢在整片清幽院落之中。
明珠倏然睁眼。
渡劫时天雷轰击、神魂撕裂的剧痛已经尽数褪去,入目是素净的麻布床帐,指尖触到干燥粗糙的被褥,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冽气息。
她真的活过来了!
回到了她前世的前世......大盛朝!
前世她在云洲大陆修行千年,以医入道,距大道飞升只差一步,却无奈前世是带着更前一世的记忆转生的,渡劫的时候竟然是被大盛朝带去的记忆弄的心魔丛生,功亏一篑,被漫天的天雷劈了一个神魂溃散。
好在混元宗的恩师天涯真人,不忍她千年修行毁于一旦,不惜耗损自身修为,用宗门宝物生生的保了她一律残破的神魂下来,并且送回了她的这一世。
临行前师傅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就怕她听不进去,一个不小心就再将自己给玩完了......
因为她是逆天回溯之人,本就不为天地规则所容。
所以她想要彻底根除心魔、通达大道,别无任何捷径可走。
所有的前世遗憾和凡尘因果只能靠她亲手一步步改写和了结。
并且天机不可泄露,旁人宿命或者未来祸事以及仇敌真身,如果不是她自己看出来的,而是存于记忆之中的,半句都不能向凡尘之人吐露。
哪怕明知未来,哪怕知晓所有人的结局,她也不能依仗自己重活一回的先知、借皇权世家之力强行清算打压。
一旦违规,她即刻就会被天道彻底抹除,神魂俱灭、万事成空。
连她想要挽回的一切,都会彻底沦为泡影。
明珠长出了一口气,这贼老天啊,规矩可真多!
动不动就用天道来打压!
不过也对,属于她自己的心魔,也该由她自己来破除方得始终,借助旁人之手算什么?!
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明珠披衣起身,缓步走出卧房。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阶上带着微凉潮气,一名灰布道袍的小道士正蹲在阶前细心整理晾晒的草药,是道观里负责杂务的无心小师弟,性子单纯和善。
明珠走上前,声音轻柔恬淡:“小师弟,问你个问题,如今是什么年头?外头的战事,彻底平息了吗?”
她刚回来,也不知道这是哪一年,她前世还在道观的时候,外面正是打着仗呢。
无心闻声抬头,见是她,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真切。
“明珠师姐你是睡觉睡魇着了吗?怎么连日子都忘记了?天下早就太平啦!连年的战乱都结束了,如今再无兵戈纷争。咱们大盛朝有新皇登基,哦,也就是师姐您的亲大伯,定年号永和,今年正是永和元年。”
他放下手中草药,好奇打量她两眼,又笑着追问:“小师姐这么问是不是着急了?放心吧,我适才采药的时候去看了,山下停了不少车马,此刻人已经在师傅那边了,就是接你来了!”
永和元年。
明珠心头一定,原来她回到了这一天。
这一年,乱世终结,大盛初立,她的大伯父明昊登基,四海初定。
今日就该是她结束崇州道观的寄养岁月,即将返回繁华云都的那一天。
不得不说,天涯真人送自己回来的时机可真是选的太好了......
直接将她送回到兄长来接她的这一天。
从今日之后,她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前世的前世遗憾可真是太多了......所以才导致后一世在修真世界的她在渡劫之时心魔丛生。
明恒,她一母同胞兄长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他们兄妹二人跟随祖母逃难,那时候明恒五岁,她才刚刚出生就被祖母,也就是现在的冯太后寄养在这深山道观之中。
以前的明珠想不通,自己明明当年只是襁褓中的婴儿,比起已经五岁的兄长,她不是更应该被祖母带在身边吗?
她在道观长大,自然对长在祖母身边的明恒心存怨念。
明恒当年来接她的时候,她一开始就是带着疏离的。
后来这份疏离变成了浓浓的敌意,让他们本该是一心的亲兄妹越走越远。
而前世苏轻语入京,仅凭一点粗浅医术暂时压制住兄长的顽疾,便让常年受病痛折磨的明恒将苏轻语视作此生唯一光热与救赎。
他从此死心塌地追随效忠,次次偏袒外人,屡屡与她这个亲妹反目对峙,最终兄妹二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她与明恒的离心便也是她的心魔之一......
所幸,她现在回来了,一切悲剧都尚未上演。
正在回想过去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些许的动静。
现在的云都万众瞩目,新帝登基大典即将举办,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尽数入宫参礼,京中权贵无一空闲、人人奔忙。
按常理,前来崇州接她回京的,顶多是王府管家或是宫内内侍,绝不可能是皇室嫡系亲贵。
可院门处缓步走入的那道青衫身影,身姿清挺温润,自带一股子清雅的矜贵气度,熟悉得让她心口骤然发烫。
是明恒来了,如前世的前世一样。
明珠眼底瞬间翻涌上来滚烫湿意,鼻尖微微发酸,险些热泪盈眶。
两世隔阂、半生遗憾,前世兄妹疏离、生死永别。
如今亲眼看见他鲜活安稳、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所有的酸涩与庆幸尽数涌上心头。
能再度看到兄长站在那边的感觉真好!
明恒缓缓走入院落,常年被阴毒和寒湿之症侵蚀的身子略显清瘦,眉眼温润,却裹挟着一丝散不去的阴郁,周身气血虚浮孱弱。
他身后跟着一名锦衣少年,年岁与他相仿,衣饰华贵、眉目爽朗,身姿俊朗挺拔,看着坦荡又热忱。
明珠一眼便认出,这是武昌侯府的二公子,沈括。
武昌侯是开国的从龙勋贵,武昌侯与她的皇帝大伯父从小就是好友,又是生死之交。
沈括本人年少有为、文武双全,在京中名声极好,人缘颇佳。
可惜啊,这么好的少年就是命不太长......
不过此刻,吸引明珠目光的,并非他的俊朗风华,而是他身上极不对劲的气场。
她虽然重生回溯的只有一部分残魂,但是千年修为加持之下,在这个灵气稀薄的凡尘还是很厉害的。
一层淡黑色的阴煞雾气,正牢牢缠覆在沈括的肩头与天灵之上。
呕吼......他这是带着阴煞进了道观?
别说,这煞还挺阴的!竟是不惧怕道观的三清正气。
这玩意还在啃食沈括的气运......
如果不加阻止,沈括的气运福泽会被彻底啃噬殆尽,届时不光他自己会祸事不断,最后连带着整个武昌侯府的运势都会被拖累衰败。
好在沈括眼下这煞气尚浅,未伤及根本,尚可逆转。
但若是再放任半月,便是回天乏术。
明恒走进院子,见一少女做道姑的打扮,素衣素颜、安静恬淡的模样,眼底漾起温柔的疼惜。
他只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妹妹了!
这长相与他相差不多,只是更加的柔美宁静,那双眼睛眼带桃花与父王几乎一般无二!
她生的极美,就是略显得单薄瘦小了一些,想来是这山中清苦了些。
明恒的心头一热,快步上前。
“是明珠吧!”他出言问道。
明珠对着明恒灿然一笑,“是我!哥哥!”随后拿出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玉牌。
这一声哥哥让明珠的心底瞬时如绽开了一片鲜花一般的灿烂明媚!
多少年了......真的是流转了千年的时光,她终于又喊了明恒为哥哥了啊!
明恒检查了玉牌之后那略显得阴郁的面容上也展开了几分温暖的笑意。
“我来接你了!”他缓声说道。“你收拾妥当,便随我回云都。”
明恒的声音温润轻哑,带着常年体虚的倦怠,“原本父王也是要来的,只是最近忙着皇伯父的登基大典,朝野事务繁忙,他脱不开身。我素来不喜喧嚣热闹,便自告奋勇过来接你。”
他身体不好,是以不太喜欢那些热闹的场面,所幸接了这个差事躲出了京城。
一旁的沈括含笑上前,礼数周全、风度翩翩:“明珠郡主久仰芳名,在下沈括,在武昌侯府行二,这厢有礼了!今日有幸陪同恒殿下前来接郡主归京。如今天下初定,云都万象更新,郡主归府,往后定然安稳顺遂、岁岁无忧。”
少年笑意明朗坦荡,举止得体大方,任谁见了都要夸赞一句世家风华、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