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临终前把衣钵传给了我,他没吭声。
我以为他是服气的。
直到他开口求婚那天,我也以为他是认真的。
毕竟一个男人,亲手替你绾了三年的发,总不至于全是假的。
大婚前夜,师兄在前厅陪宾客饮酒。
我端着醒酒汤路过屏风后头,听见他的同门压低了声音。
"师兄,你当年让小师妹去太医院考核,自己留下来照顾贺姑娘的病,这事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嫂子那性子,要是晓得你娶她只是为了拿师父的药典救贺姑娘。"
沈行之没否认,杯盏搁在桌上,闷声说了句。
"她不会知道。"
醒酒汤洒了我一手。
烫的。
但没有心口烫。
我把药典放在新房枕头底下,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
沈行之,我八年的真心你拿去熬了药引。
那这最后一味,我不配了。
......
“宋清辞,闹够了没有?”
新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沈行之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大步迈进来。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向床榻,想要拿过那件绣了三个月的大红嫁衣。
手在碰到布料的瞬间停住了。
他盯着床头叠得方方正正的喜服,又转头看向坐在桌边喝茶的我。
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外头满座的宾客都在等吉时,你却连衣服都不换。”
他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不耐烦。
“我就知道,刚才前厅那一出,你是故意摔了碗,想让我难堪。”
我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说了,手滑。”
“宋清辞。”
沈行之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因为我刚才丢下你去前院看云笙,心里不痛快。”
他自顾自地给出了解释,伸手想来拉我。
“云笙自小体弱,今日人多眼杂,她犯了心悸的毛病。我身为大夫,去看一眼也是理所应当。”
我避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
那是贺云笙送他的。
他今日大婚,依然明晃晃地挂在身上。
“这婚,我不结了。”
我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沈行之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又在耍什么小性子。”
他强压着脾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清辞,八年了,你这动不动就闹性子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我都已经答应娶你了,把正妻的名分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看着他这张温润如玉的脸,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娶我,是为了拿我的药典给贺云笙做药引吧。”
这句话一出,新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行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
但他掩饰得很好,片刻后便恢复了平静。
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无奈。
“你听谁在嚼舌根。”
他没有否认,只是反问我。
“清辞,师父把药典传给你,本来就是为了济世救人。”
“云笙的病不能再拖了,只要你交出药典里的秘方,我保证以后会好好对你,绝不食言。”
我笑了。
笑得连肩膀都在发颤。
“沈行之,你把我八年的真心踩在脚下,然后告诉我,只要我拿出师父的绝学去救你的心上人,你就赏我一口饭吃。”
我站起身,平视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宋清辞就该这么作践自己。”
“师兄。”
门外传来一声娇弱的轻呼。
贺云笙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由丫鬟扶着站在门口。
她眼眶通红,咬着下唇,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白莲。
“都是我的错,惹得清辞妹妹不高兴了。”
她一边咳嗽一边往里走,想要来拉我的袖子。
“妹妹,你千万别怪师兄。他只是太重情义,看我实在可怜才......”
我侧身避开,由着她一个踉跄跌在沈行之怀里。
“贺姑娘,既然他这么重情义,你干脆让他以身相许得了。”
沈行之立刻揽住贺云笙的腰,将她护在身后。
再看向我时,眼神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宋清辞,你简直不可理喻。”
“云笙连命都快没了,你还在这里计较这些儿女情长。”
他指着桌上的茶杯。
“你信不信,只要我今天走出这个门,你以后跪着求我,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我拿起剪刀,当着他的面。
一刀剪断了那缕他亲手替我绾上的长发。
青丝落在地上,像斩断了这八年荒唐的笑话。
“沈行之。”
我把剪刀扔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药典我已经留在枕头底下了。”
“就当是我替师父,还了你当年那点引路的恩情。”
“从今往后,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沈行之看着地上的断发,瞳孔骤然紧缩。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决绝,唇角动了动。
“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他冷笑出声。
“离了我,离了百草堂,我看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在京城活几天。”
我没有回头。
推开满院子错愕的宾客,径直走进了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