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西的破庙里熬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回了百草堂。
这里是师父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地契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正准备推开大门,身后传来马车的轱辘声。
沈行之从车上走下来。
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只是眼底挂着淡淡的乌青。
我以为他是来送药典的,或者至少是来处理退婚的烂摊子。
但他身后紧接着探出了一截素白的手腕。
贺云笙被他小心翼翼地扶下车。
身上披着的,是我昨夜留下的那件狐裘。
“清辞。”
沈行之走到我面前,语气很淡。
“昨天你闹脾气跑出去,我不跟你计较。但你也该懂点事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书,递到我面前。
“把百草堂的房契交出来。”
我看着契书上的字,觉得荒谬至极。
“你要收走我的医馆?”
“这是师门产业。”
沈行之眉头微蹙,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窃贼。
“你既然说要和我恩断义绝,自然没有资格再霸占着百草堂。”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贺云笙。
“云笙病重,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休养。百草堂后院那片梅林对她的心疾有好处。”
“你签了字,把地方腾出来。”
我死死盯着他理所当然的脸。
“沈行之,你记性是不是被狗吃了。”
三年前,百草堂因为他开错了一味药,差点被城里的权贵砸了招牌。
是那个权贵逼着要人试毒。
我为了保住师父的牌匾,生生喝下了一整碗断肠草。
在床上呕了三天的黑血。
当时他在哪。
他在陪贺云笙看上元节的花灯,连我快死了都没回来看一眼。
现在他告诉我,这牌匾是师门产业,要腾出来给他的心上人养病。
“宋姑娘,你别怪师兄。”
贺云笙柔声开口,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微光。
“我知道这医馆对你很重要。但我真的只是借住几个月,等我病好了,自然会还给你的。”
她说着,就要弯腰给我行礼。
“如果宋姑娘实在舍不得,我愿意跪下求你。”
沈行之一把拉住她,满眼心疼。
“云笙,你身子弱,跪她做什么。”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宋清辞,做人不要太贪得无厌。药典你留下了,那是你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但这医馆,你必须交。”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若是不交,我就只能报官,告你盗窃师门财产了。到时候闹到大牢里,你连个体面都没有。”
我看着他。
八年的朝夕相处,我以为我了解他。
但他一次次刷新了我对无耻的认知。
“好。”
我转身走进医馆,从柜台的暗格里拿出那张泛黄的房契。
走到门外,直接扔在沈行之脸上。
“百草堂是师父的心血。”
我看着房契从他脸颊滑落,掉进雪地里。
“你们既然要,就拿去。”
沈行之皱眉弯腰捡起房契,拍了拍上面的雪水。
似乎对我这种粗鄙的动作很不满。
“你能想通最好。”
他拍了拍袖子,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施舍般的宽容。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城南贫民窟有一间废弃的柴房,我可以让你暂时落脚。”
“不必了。”
我打断他。
“沈行之,你最好祈祷贺云笙的命够硬。”
“要是她死在这百草堂里,怕是会脏了师父的地界。”
贺云笙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就要往后倒。
沈行之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
“宋清辞,你简直恶毒到了极点。”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头也不回地走入长街。
连眼泪都懒得流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