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较多的我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可他俩还在提速。
我咬着牙往前走,终于在前方垭口看见他们的背影。
两个熟悉的冲锋衣颜色,一红一黑,在白茫茫里那么清晰。
我哭着笑了,拼命挥手。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两块被雪裹住的岩石。
绝望中,我用最后一格电发送求救坐标。
得救后才知道,我刚落后十分钟,他俩就已经决定下撤。
救援队的笔录音频里,发小的声音带笑:
"他体力本来就差,落后那么久肯定是自己放弃了。"
"我们犯不着冒风险等。"
女友语气漫不经心:
"人没事就行。"
"逞强的很好,建议下次别逞强。"
下次?
不会有下次了。
我熄灭屏幕,抹了把眼泪。
往后雪山万仞,旷野千里。
你的归途里没有我,我的终点里也不会有你。
......
"裴度峰,你要是真想清楚了,这份免责声明签了就不能反悔。"
救援站的灯管嗡嗡作响,我攥着笔,手指还有轻微的冻伤后遗症。
面前那张纸上印着鳌太线救援善后协议,
最后一行写着:确认放弃追究同行者责任。
我签了名。
隔壁房间门开着,陆雨瑶和江墨白坐在长椅上。
江墨白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
"签完了?那咱们可以走了吧,我膝盖还疼着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像我们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差点死人的事故,而是一次稍微尽兴过头的野营。
陆雨瑶站起来,外套搭在臂弯,朝我走了两步。
"度峰,回去好好休息。"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背那么多东西。"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歉意。
可我盯着她的眼睛,找不到后怕。
一个人差点把男朋友丢在暴风雪里冻死,
事后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不该让你背那么多东西"。
不是不该丢下我。
是不该让我背太多。
好像问题的根源,是我太慢了。
"陆雨瑶,你们当时为什么不等我?"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江墨白替她接了话。
"度峰,当时风太大了,我们喊了你好几声,你没回应。"
"我们以为你自己下撤了。"
"那种天气,原地等人才是最危险的。"
他说得条理分明,甚至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
好像在给一个不懂登山常识的菜鸟解释基本规则。
可我记得很清楚。
暴风雪来的时候,我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十米。
五十米。
不是五百米,不是五公里。
五十米的距离,他们选择了加速。
"度峰。"陆雨瑶走过来,伸手想拍我的肩膀。
我侧身避开了。
她手停在半空,收回去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尴尬。
"回去再说,好吗?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情绪不稳定。
我差点死了,我情绪不稳定。
江墨白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袖子。
"雨瑶,别逼他了。"
"度峰需要时间消化,我们先走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心疼。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煲汤送过去。"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并肩走出救援站大门。
江墨白因为膝盖疼走得慢,陆雨瑶自然地放慢了脚步配合他。
外面还在下雪。
她把伞撑开,倾向他那一侧。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份签过字的免责声明。
手机震动。
是救援队队长发来的消息。
【裴先生,您要求的笔录音频已发送至邮箱,请注意查收。】
我点开邮箱,戴上耳机。
录音里,江墨白的声音比面对面时更轻快。
"他体力本来就差,落后那么久肯定是自己放弃了。"
"我们犯不着冒风险等。"
陆雨瑶的声音接在后面,语调随意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人没事就行。"
"逞强的很好,建议下次别逞强。"
逞强。
那个六十升的登山包里,装着她的备用睡袋、他的单反镜头、三个人的应急食品。
我背了全队最重的东西。
不是因为我体力最好。
是因为每次分配负重时,江墨白会拍着我肩膀说一句"度峰最靠谱了",然后陆雨瑶会看着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我把耳机摘下来。
救援站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咕噜声。
我给爸爸发了条消息。
【爸,我想去爬珠峰。】
他秒回。
【疯了?】
我笑了一下,眼眶发酸。
【没疯。就是想去一个只能靠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