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沈之薇当了八年师弟,替她挡过刀、试过毒、抄过三百卷医经。 师父临终前把衣钵传给了我,她没吭声。 我以为她是服气的。 直到她开口说要嫁我那天,我也以为她是认真的。 毕竟一个女人,亲手替你束了三年的发冠,总不至于全是假的。 大婚前夜,师姐在前厅陪宾客饮酒。 我端着醒酒汤路过屏风后头,听见她的同门压低了声音。 "师姐,你当年让小师弟去太医院考核。” “自己留下来照顾陆公子的病,这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师弟那性子,要是晓得你说嫁他只是为了拿师父的药典救陆公子......" 沈之薇没否认,杯盏搁在桌上,闷声说了句他不会知道。 醒酒汤洒了我一手。 烫的,但没有心口烫。 我把药典放在新房枕头底下,喜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 沈之薇,我八年的真心你拿去熬了药引。 那这最后一味,我不配了。
我在城西的破庙里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回了百草堂。
这里是师父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地契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正准备推开大门,身后传来马车的轱辘声。
沈之薇从车上走下来。
她依旧是那副温润端庄的模样,只是眼底挂着淡淡的乌青。
我以为她是来送药典的,或者至少是来处理退婚的烂摊子。
但她身后紧接着探出了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陆云舟被她小心翼翼地扶下车,身上披着的正是我昨夜留下的那件狐裘。
“青书,”沈之薇走到我面前,语气很淡,
“昨天你闹脾气跑出去,我不跟你计较,但你也该懂点事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书递到我面前,命令道:
“把百草堂的房契交出来。”
我看着契书上的字,觉得荒谬至极:
“你要收走我的医馆?”
“这是师门产业,”
沈之薇眉头微蹙,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窃贼,
“你既然说要和我恩断义绝,自然没有资格再霸占着百草堂。”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陆云舟,理所当然地说:
“云舟病重,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休养,百草堂后院那片梅林对他的心疾有好处,你签了字把地方腾出来。”
我死死盯着她理所当然的脸,冷声嘲讽:
“沈之薇,你记性是不是被狗吃了。”
三年前,百草堂因为她开错了一味药,差点被城里的权贵砸了招牌,是那个权贵逼着要人试毒。
我为了保住师父的牌匾,生生喝下了一整碗断肠草,在床上呕了三天的黑血。
当时她在哪?
她在陪陆云舟看上元节的花灯,连我快死了都没回来看一眼。
现在她告诉我这牌匾是师门产业,要腾出来给她的心上人养病。
“宋公子,你别怪师姐,”
陆云舟柔声开口,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微光,
“我知道这医馆对你很重要,但我真的只是借住几个月,等我病好了自然会还给你的。”
他说着就要弯腰给我行礼:“如果宋公子实在舍不得,我愿意跪下求你。”
沈之薇一把拉住他,满眼心疼:
“云舟,你身子弱,跪他做什么。”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宋青书,做人不要太贪得无厌,药典你留下了,那是你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但这医馆你必须交。”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若是不交,我就只能报官告你盗窃师门财产了,到时候闹到大牢里你连个体面都没有。”
我看着她。
八年的朝夕相处,我以为我了解她。
但她一次次刷新了我对无耻的认知。
“好。”
我转身走进医馆,从柜台的暗格里拿出那张泛黄的房契,走到门外直接扔在沈之薇脸上。
“百草堂是师父的心血,你们既然要,就拿去。”
我看着房契从她脸颊滑落,掉进雪地里。
沈之薇皱眉弯腰捡起房契,拍了拍上面的雪水,似乎对我这种粗鄙的动作很不满。
“你能想通最好,”
她拍了拍袖子,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施舍般的宽容,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城南贫民窟有一间废弃的柴房,我可以让你暂时落脚。”
“不必了,”
我打断她,
“沈之薇,你最好祈祷陆云舟的命够硬,要是他死在这百草堂里,怕是会脏了师父的地界。”
陆云舟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就要往后倒。
沈之薇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宋青书,你简直恶毒到了极点,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头也不回地走入长街,连眼泪都懒得流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