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破城那天,兄长将我藏进地窖,红着眼眶摸了摸我的头。 “阿若别怕,我先带皎皎去引开叛军,一定回来接你。” 我信了。 纵然我是府里最不起眼的庶女,可兄长待我向来温和。 嫡妹更是日日与我同食同寝,把名贵珠花分我一半。 地窖潮冷昏暗,我抱着膝盖捱了三天三夜。 直到大火将头顶横梁烧塌,剧痛瞬间啃噬了我的双腿。 火舌卷着浓烟扑过来时,窖口依旧空空荡荡。 我拼尽全力爬出火海,恍惚间竟见兄长他们就在巷口。 此后三年,我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们身后逃难。 看着兄长为嫡妹寻遍名医,看着父亲为嫡妹筹谋太子妃之位。 我以为,他们当时站在院外,只是被火势阻挡,来不及救我。 直到嫡妹及笄那日,兄长拿出了一枚刻着“皎”字的血玉。 他笑着系在嫡妹颈间: “当年爹爹算出你有死劫,特意把阿若娇养着,骗去地窖替你挡灾。” “借她这生祭的滔天怨气,才炼出这块护身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三年都接不上的断腿,和阳光下没有影子的裙摆。 原来我早就死了。 我轻笑一声,捏碎了心口最后一丝执念。 阴风骤起,整座府邸瞬间被恶鬼吞没。 既然你们想要怨气,那我就如你们所愿。
2
落脚之后,事情开始变了。
临安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父亲开始频繁带皎皎出门.
见这个夫人,拜那个大人。
给她裁新裙子、买珠钗、请仪态师傅。
"皎皎面相贵重,若能入东宫,谢家便能翻身。"
这话是父亲在饭桌上说的。
饭桌上三个人。
父亲、谢琢、皎皎。
我就站在旁边。
想起小时候。
先生来府上教书,我趴在窗户外面偷听。
先生发现了,夸我有灵气,问父亲要不要让我也进学堂。
父亲头也没抬:
"庶女学那些做什么。"
而皎皎,琴棋书画,最好的先生都给了她。
她不爱练字,写两行就喊手酸。
兄长笑着说:
"不想学就不学,开心就好。"
可每次先生讲完课,皎皎都会偷偷跑来找我。
把当天教的内容一字一句讲给我听。
"阿若姐姐,我觉得你比我聪明多了,你来学才对。"
她把自己的字帖塞给我,笑得露出小虎牙。
我照着那些字帖偷偷练了三年。
可字帖是皎皎的,功课算皎皎的,夸赞也是皎皎的。
没人知道那些字是我练的。
现在也一样。
兄长每隔几天就从城里带回新东西。
一匹好料子,给皎皎裁衣裳。
一支银簪,给皎皎插在发髻上。
一盒桂花糕,给皎皎当点心。
他把每一样东西送到皎皎手上的时候,语气都是温柔的。
"皎皎,这个颜色衬你。"
"这支簪子是银楼新打的,你试试。"
皎皎笑眯眯地接过来,在铜镜前比来比去。
有一次她停下来,忽然望向院子的某个方向,愣了一会儿神。
兄长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
"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
"大概是风。"
兄长拍了拍她的肩。
"进屋吧,外面凉。"
门关上了。
我坐在院子角落里,看着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
想起中秋那年。
全家在前院赏月,皎皎坐在父亲膝头,兄长给她剥莲蓬。
我搬了个小凳子想挤进去,奶娘把我领走了。
"庶小姐,后厨还有月饼,你去那边吃吧。"
我端着一块冷月饼坐在灶台旁边,听着前院的笑声。
月亮是一样的月亮。
但那片月光照不到后厨。
如今月光也照不到我了。
有一天夜里,我在院子里的水缸旁待着,无意间低头。
水面映着月亮、映着屋檐、映着旁边晒着的衣裳。
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没细想。
正要起身,忽然听到正屋里传来说话声。
父亲和兄长,压得很低。
"血玉差最后一步。怨气不够浓,得再养一养。"
"及笄那天,应该够了。"
"嗯。那道士说了,至亲骨血的怨念最烈。这三年——"
声音忽然断了。
像是有人推了椅子,走到窗边来查看。
我退后两步,缩进墙角。
血玉。怨气。至亲。
这些词拼在一起,心口莫名一紧。
可也只是一紧。
大概跟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