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日最会装,母亲在时柔顺,父亲在时知礼,到了沈砚辞跟前便多三分羞怯,半点错处都不肯露。
可今日她的指甲把掌心掐出几道痕,连丫鬟递茶都险些洒了。
母亲一见我们进门,脸便沉下来:「好好的请安宴,怎么闹成这样?」
长姐扶着桌沿坐下,眼眶一红:「母亲,我没有怪妹妹,她身子不好,许是风吹落了面纱,也不是她故意让侯爷瞧见的。」
母亲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从前也这样,只要长姐掉泪,我便必然有错。
我低头站着,袖口被风吹开一点,露出腕上青红指印。
母亲瞧见了,却当没瞧见:「芍音,你姐姐的婚事关系苏家门楣,侯府不是寻常人家,日后不许再抢她风头。」
我抬头:「母亲,我没抢。」
母亲拧眉:「还敢顶嘴。」
长姐拿帕子压了压眼角,柔声劝我:「阿芍,母亲也是为你好。你身子弱,侯府那样的人家不适合你。」
我听着她这一声阿芍,心里反倒落下一点。
她急了。
人在急的时候,最容易露出旧习惯。
前世她把我带入侯府那晚,也是这副声气。
她亲手把素带系在我眼上,说我命不好,只有这张脸还有些用处,往后生了孩子,她会让侯府给我一副好棺木。
我那时疼得说不出话,只听她在耳边笑。
如今再听她装亲近,倒也没那么怕了。
我抬手揉了揉腕骨:「姐姐说得对,我这身子进不得侯府。只是姐姐日日给我喝的保命方,也不知为何养了七年还没养好。」
屋里静了一下。
长姐拿帕子的手停住。
母亲不耐烦:「你又闹什么,你姐姐为你寻方子,熬坏了多少眼睛,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要拿这个刺她?」
我看向母亲:「院里的白芍昨夜枯了半盆,花匠说根都烂了。」
母亲怔住。
长姐立刻站起:「妹妹,你拿花来吓母亲做什么?一盆花养坏了,也能怪到我头上?」
我没有同她争,只把怀里的药渣纸包放到桌上。
「那碗汤药还剩些渣,母亲若觉得是我冤枉姐姐,找个大夫瞧瞧就是。」
长姐伸手就要拿。
我先一步按住纸包,抬眼看她:「姐姐急什么?你熬的方子,自己也该放心。」
她的手停在半空。
父亲从外头进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常年在礼部任职,最讲究家声,听完脸色当场沉下去:「胡闹。姐妹之间一点汤药小事,也值得拿出去给人看,传出去苏家的脸还要不要?」
长姐一下有了底气,低头啜泣:「父亲,是我不好,我不该多管妹妹。」
父亲看向我:「向你姐姐赔罪。」
我把纸包收回袖中。
父亲眼神冷了:「苏芍音。」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出来,总带着责罚的意思。
我从前怕他。
怕他皱眉,怕他罚跪,怕他嫌我不知礼。
可我死过一回了,知道父亲的礼数只护长姐,不护我。
我屈膝行礼:「女儿身上不适,先回院里了。」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站住。」
门外忽然传来管事的声音:「老爷,侯府来人了。」
长姐猛地抬头。
侯府嬷嬷进门,向父亲母亲见了礼,随后把一张帖子递上来。
「老夫人说,今日同苏二姑娘一见投缘,明日想请二姑娘过府说话。」
母亲愣住。
父亲也没接话。
长姐坐在椅上,帕子被她揉成一团。
「姐姐要同我一起去吗?」我把帖子收进袖中,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一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