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白日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说我当众顶撞,坏了侯府颜面。
说长姐哭得几乎晕过去。
说我如今翅膀硬了,连母亲的话也不听。
父亲沉默着听完,唤我去书房。
我进去时,他正看着案上的一支新笔。
狼毫,紫竹杆,是他从外头带回来的。
前世,这支笔后来给了长姐。
长姐说翰林家的未来婆母爱字画,她要练字讨好长辈。
我那时也想要。
父亲说,你姐姐嫁入清贵人家,自然用得上,你平日稳重,不争这个。
我低头应了。
后来嫁去侯府,掌家账册写得手腕发酸,只能用旧笔蘸浓墨。
父亲抬眼看我。
「你当真不愿嫁镇远侯府?」
我点头。
「不愿。」
他眉头皱起。
「侯府门第好,世子也不是轻浮之人。」
我轻声道:「我知道。」
段闻霆的确不是坏人。
前世他不曾苛待我,也不曾宠妾灭妻。
他出征前会把银钱安排好,归来后会先来我院中坐一盏茶。
可人心不在,也能慢慢磨死人。
我婚后喝苦药,他不知道。
我夜里等他到天明,他不知道。
我羡慕长姐能被人记得怕苦,他也不知道。
父亲看我许久,叹了一声。
「你从小性子闷,什么都不说,如今忽然这样,倒叫我看不明白。」
我想了想。
「父亲,我不是忽然这样。」
他怔住。
我抬眼看着他。
「只是从前说了也没有用。」
书房里静下来。
父亲的脸色变了些。
他像要反驳,最后却没出声。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哭声。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长姐总能来得正好。
父亲皱眉,唤她进来。
长姐眼睛红红的,进门便跪下。
「父亲,妹妹若不愿,我嫁去侯府就是,翰林家那边我去赔罪。」
父亲眉头皱得更紧。
「胡闹,你同翰林家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长姐泪水滚下来。
「可妹妹恨我。」
父亲看向我。
从前每当这时候,我都该开口。
说我没有。
说姐姐别多心。
说我愿意。
这一次我只是站着。
长姐抬眼看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慌。
「妹妹?」
我说:「姐姐若不愿嫁侯府,便不用嫁。」
她脸色稍缓。
我继续道:「我也不用嫁。」
长姐的眼泪停在睫上。
父亲沉声道:「清杳。」
我屈膝行礼。
「女儿不求家里替我另寻高门,只求别再把姐姐不要的亲事推给我。」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长姐像被这句话刺到,眼泪又落下来。
「你果然恨我。」
我有些累。
「姐姐,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她不说话了。
父亲许久没有开口。
最后,他把案上那支新笔拿起来,递给我。
我怔住。
父亲道:「你拿去吧。」
长姐猛地抬头。
我没有立刻接。
父亲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
「从前是不是也有许多东西,原该给你,最后都给了你姐姐?」
我垂下眼。
太多了。
多到数起来都显得小气。
一坛药梅,一位先生,一支笔,一只荷包,一匹春衫料子。
每一样都不大。
可人这一辈子的委屈,有时就是被这些不大的东西堆起来的。
我接过那支笔。
「多谢父亲。」
长姐脸色白了。
我没有看她。
回到院中,春杏正替我熬药。
她见我拿着新笔回来,眼睛一亮。
「老爷给姑娘的?」
我点头。
她高兴得不行,又很快小声问:「夫人不会再要走吧?」
这话问得很轻。
我却心口一酸。
连我的丫鬟都知道,我的东西常常留不住。
我把笔放进书匣。
「这回不会。」
春杏笑了。
药熬好后,她照旧端来。
黑沉沉一碗。
我看着那碗药,喉间已经泛苦。
前世那碗凉透的药忽然又浮在眼前。
段闻霆说,她怕苦。
我伸手接过,正要喝,窗外有人敲了两下。
春杏吓得差点摔碗。
我抬头。
窗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月白长衫,眉眼清润,手里提着一只药包。
他隔着窗朝我笑。
「阮二姑娘,听说你怕苦。」
我怔住。
春杏立刻挡在我身前。
「你是谁?」
那人十分规矩地退后一步,举起手中名帖。
「纪云峥,太医署纪家的。今日来给阮老夫人请平安脉,路过听见你院里熬药,便多嘴问了两句。」
他说着,把药包放在窗台上。
「苦药不必硬灌,有些药能改丸,有些能加蜜,有些换个方子也行。」
他看向我,笑意很浅。
「怕苦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