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扑鼻而来,邓永飞下意识地多嗅了几口,目光扫向了茶几,上面有两只白瓷杯,一只杯口染了半圈口红印。

显然刚才在顶头上司卢海生办公室里的是女人,而且刚走。

卢海生坐在硕大的办公桌后面,看了邓永飞一眼,问道:“材料整好了?”

“整好了。”邓永飞把材料夹牛放到桌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只杯子。

“来了客人,刚走。”卢海生声音有点重。

邓永飞赶紧收回目光,很有些尴尬地垂下了头,不敢再乱看。

做了卢海生五年的专职秘书,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该看,邓永飞是门清的。

“全准备好了?”卢海生这时又问了一句,语气满是兴奋,即将上任瞿州市市委书记,从企业到政府部门一把手,搁谁身上都是满门红。

“赴任材料、干部考察函、组织关系转接函,全在里面。”邓永飞汇报得干脆利落,“省委组织部那边我也提前对接过了,下周一可以直接去瞿州报到。”

“好!”卢海生点头说着,目光却定格在邓永飞脸上一样,看得邓永飞一阵阵不安。

“永飞啊,跟我五年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卢海生忽然问。

邓永飞心头一紧。感觉很是奇怪,卢海生从不说这种话。他可是一个超级自信的人。

“主任是我见过最务实的领导。”他斟酌着措辞。“当然,也最赋人情味,是主任栽培了我。”

“务实?”卢海生似笑非笑地说着,“务实的人,在官场上可不一定走得远。”

邓永飞心头又是一紧,怎么今天说这种话?目光不由得看住卢海生。

卢海生呵呵笑出了声:“今天来了客人,让我想起好多事,好,不谈这个了,今天高兴,高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半分:“地方不比我们这种单位,到了瞿州,跟在我身边,肯定会听到各种各样的闲话。你要学会甄别。有一条一定要牢记,不管是你,还是我,以后的仕途中,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记住自己是谁。”

这话太重了,邓永飞一怔,本能地应道:“我一定会牢记,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主任,更不会背叛我们的初心。”

“初心,这两个字好,好!”卢海生看着邓永飞,满意地说着,同时挥了挥手又说道:“去吧,你也把手头工作整理一下,接下来要交接。”

邓永飞没急着走,而是站了一小会儿。这也是习惯,每次卢海生跟他交待完身,他都不是急着走出去,都要多站一会。

仿佛这一小会,是种过度,更是一种情感上的吸收。

就在邓永飞转身走到门口时,卢海生又开了口。

“永飞。”

“在。”邓永飞转身。

“......没什么,去忙吧。”

卢海生说这话时,表情复杂,邓永飞没往心里去,以为这是领导离开熟悉地方的一种不舍。

邓永飞离开领导办公室后,大脑里不自觉地回味着刚进卢海生办公室里时,闻到的香水,来客是女人,身份不明。

卢海生没明着告诉他,证明这个女人比较神秘,他这个当秘书的还不配知道。

正想着,邓永飞手机震了一下。

是准女友邬小梅发来了微信:亲爱的,晚上能早点回来吗?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邓永飞幸福地笑了起来,他同邬小梅处了三年的对象,上周他把婚房的首付款备齐,交给了邬小梅,房子也已选好,就等哪天他们一起去办理手续。

马上就是市委书记的大秘了,不仅是邬小梅,整个邬家,对邓永飞那个热情劲,要多火爆就有火爆。

邓永飞迅速给邬小梅回了两个字:好的。

刚一回复完,邓永飞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很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邓永飞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去,果然来人了,四个人。黑色制服,面无表情。领头那个四十来岁,手里握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步伐极其坚定,目光直直盯着卢海生办公室的方向。

不好!邓永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种步频、这种气场、这种打扮,只有一种身份的人有————纪委!

他在省里开会时见过这场面,省纪委的人当着会场带人走。

他本能地往墙边退了半步,与来人擦肩而过。领头的男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了卢海生办公室门前,一点犹豫都没,用力推开了卢海生的办公室门。

“卢海生同志,我们是省纪律检查委员会专案组的,请你配合调查。”

邓永飞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大脑里一片空白。

紧接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同时,对瞿山保护中心主任办公室实施查封。在场工作人员全部原地待命,手机上交。”

“小邓,邓秘书!”门里传来卢海生的声音。突然间不那么镇定了,但也不是多慌张,仿佛提前有准备似的。

“把手机交了。”

邓永飞僵硬地走到门口。办公室里的场面已经不是他能想象的了——两个人正在翻保险柜,一个人握着执法记录仪对着卢海生拍摄,领头那位把一份文件推到卢海生面前。

而卢海生,依旧坐在椅子上,脊背笔挺,面色如常。

邓永飞把手机交给门口的工作人员时,卢海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慌乱,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是嘱托,又像是歉疚。

邓永飞的喉结动了动,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卢海生已经别过头去,在文件上签字。

“邓永飞同志,”领头的男人这才看向了他,“你作为卢海生同志的专职秘书,也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话音一落,邓永飞就被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架住了。

邓永飞跟着卢海生身后,出了办公室,那条原本撒满鲜花的走道,此时仿佛中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身后传来查封办公室的胶带撕拉声,刺耳得让人牙酸。

接着,邓永飞被带到了一辆黑色的中巴车上。

车窗是单向玻璃。他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纪委干部,全程一句话没说。

卢海生被另一辆车带走了,方向相反。

邓永飞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卢海生最后那个眼神。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卢海生之前说的那些反常的话,不是感慨,是预感。

难道他提前知道了?或者是那个女人向他透露了消息?

哦,女人!

车开了多久,邓永飞不知道。他只知道,出事了,大事,比天还大的事。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发生改变。包括快要到手的书记秘书。

一阵灰暗如云层般覆盖过来,从脸上,铺满到心上。他垂下了头。

接下来,他被带进一栋灰色的建筑,没有窗户的房间,铁灰色的桌椅。灯光雪白,刺得人眼球发疼。

对面坐下两个人,一个翻开笔记本,一个盯着他。

“邓永飞,男,二十六岁,海东大学哲学系本科毕业,现任瞿山自然生态及林草保护中心科员、主任专职秘书。对吗?”

“对。”

“卢海生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省纪委已经对其立案审查。你作为他的专职秘书,有义务如实交代你所知道的一切。”

邓永飞没有说话。

“我们已经在卢海生办公室保险柜里发现了五十万现金。”

对面的人把一沓照片推过来。

邓永飞心里大叫一声,怎么可能!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保险柜大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人民币,还有几根金条。

他心里凛然一震。

不对。这绝不可能,不可能!

他是卢海生的专职秘书,那个保险柜的钥匙在他手上,他会每周整理一次。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几份机要文件,两瓶茅台,一包碧螺春。

没有现金。没有金条。更没有五十万。五万都没!

可现在!

“看清楚了?”审讯者的声音压了下来,“你跟了卢海生五年,这些事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也绝不只藏了这么一点,其他地方还有,我们会一一搜出来。现在你告诉我们,他的钱怎么来的?他在替谁办事?分了多少给你?”

邓永飞抬起头来,迎上对方的目光。他感觉荒唐极了。这些人怎么这样荒唐?

他冷静下来,不断提醒自己,不能跟着他们节奏走,不能被他们带乱!你得保持定力,得让自己思维清晰。不能他们挖个坑就去跳,那样正好中套了。

在海大读哲学的时候,逻辑学的教授说过一句话——当对方抛出一个预设前提时,你只要接了话茬,就等于承认了那个前提。

五十万不是卢海生的。那它是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不,到底是不是卢海生办公室那个保险柜?他们让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保险柜,看不到房间,也看不到保险柜的编号。

难道?他果断摇了下头,不能联想,此刻,最好的就是什么也不想,确保自己不被带节奏。

静默了好长一会,审讯他的人受不住了,恶着声音质问他,到底说还是不说?

邓永飞此刻已经平静下来,知道怎么应对了。

“同志,我是卢海生主任的专职秘书。”邓永飞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被纪委带走的年轻人,“我的职责是办文、办会、办事。主任的个人财务情况,不在我的工作范畴之内。”

他的话有板有眼,审讯者皱了皱眉。

“你不交代,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我如实讲了我知道的。”邓永飞看着对方的眼睛,“那个保险柜的钥匙是在我手上,我每周整理一次。里面有什么,我可以一件一件说给你听。但所谓的现金和金条——我从来没有见过。”

他没说具体数字,这也是回答的技巧。说了,等于是跟上他们节奏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两个审讯者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邓永飞被反复提审了十一次。

换着人审,换着方式审,换着角度审。有人扮红脸,承诺他只要交代就可以回去;有人扮白脸,拍桌子说他包庇领导就是同罪。有人把邬小梅的照片拍在桌上,问他想不想回去跟女朋友结婚。

邓永飞一个字的口风都没松,不是他嘴硬,是他确实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对卢海生有个最基本的底,他知道卢海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事会做,什么事不会做。

人与人之间有了这样的信任,别人想钻空子,就很难。

但邓永飞还是想简单了,原以为只要他什么也不交待,自己很快就会出去。绝没想到,他会被关上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邓永飞在留置室里度过了九十天。吃统一配送的盒饭,睡硬板床,白天接受提审,晚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卢海生怎么样了,不知道邬小梅有没有等他。

唯一支撑他的念头就是——他没做过亏心事。

第九十一天,门打开了。

“邓永飞同志,经调查核实,你不存在违纪违法问题。现解除对你的审查措施,你可以离开了。”

邓永飞从铁灰色的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三个月没见太阳,他的脸白得发青。

走出那栋灰色建筑的时候,阳光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有人把他的手机还给了他。

他按下开机键,等了几秒,屏幕亮了。

一百多条未读。

他没急着看,先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然后他开始翻手机。

恩师李明谦发了七条短信,从“小邓你没事吧”一直到“放心,我一直在”。还有要好的几个兄弟,都在关切他。妹妹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若干短信。最后一条是两周前:“哥,你到底在哪里?爸妈都急死了。”

他喉咙发紧,继续往下翻。

邬小梅,只有一条。

“永飞,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婚房的首付款我已经拿走了,当作这三年的补偿吧。你别找我了。祝你好运。”

发送时间——一个半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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