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嗜睡症。 心跳只要超过130,脑子里的蜡烛就会灭,我就会立刻陷入沉睡。 每灭一次,蜡烛就矮一截。 医生说,烧到底,就再也点不着了。 暑假那天妈妈出门前说了一句: "今天你带妹妹出去玩,如果去河边要好好照看她。" 我答应了。 妹妹蹲在浅滩捞蝌蚪,我坐在岸边看着她。 然后她踩滑了,整个人栽进了深水区。 我弹射起来,拼命跑。 脑子里的蜡烛疯狂地晃。 噗。灭了。 我扑倒在离水面三步远的乱石滩上,沉沉地睡着了。 是隔壁王叔跳下去救的。 妹妹被捞上来的时候嘴唇发紫,瞳孔涣散。 抢救了六个小时,命保住了。 但脑子缺氧太久,医生说智力可能会受损,也可能失忆。 妈妈在病房外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笔都拿不住。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在水里喊救命,你趴在石头上睡觉。" "妈我跑了的......" 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 "要傻的怎么不是你呢。" "要死的怎么不是你呢。" 妈妈,你别急。 等我这根蜡烛烧完了, 我就不会再在不该睡的时候睡着了。
2
朵朵出院那天,妈妈把家重新布置了一遍。
朵朵房间里添了认知卡片、彩色积木,墙上贴了一整面康复训练时间表。
我以前跟朵朵住一间。
妈妈把我的被褥搬进了杂物间。
"她需要安静,你晚上翻来覆去会吵她。"
杂物间没有窗,灯泡嗡嗡响。
我把被子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72,蜡烛亮着。
只要不激动不跑不哭,它就不会灭。
不灭,我就还在,就还有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我学会了做饭、拖地、洗衣服、给朵朵熬粥。
妈妈没夸过我,但也没再骂我。
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直到那天晚上。
我端着粥去朵朵房间,门虚掩着。
妈妈坐在床边拿着识字卡片教朵朵念字。
"甜,念甜,跟着妈妈读。"
"甜......"
"真棒!我们朵朵最聪明了。"
妈妈笑了。
我好久没见她笑了。
朵朵又翻出下一张,歪着脑袋看。
"这个呢?"
那个字是"姐"。
妈妈的笑僵了一瞬,把那张卡片抽走塞到了最下面。
"这个不用学,先学别的。"
朵朵眨了眨眼,"为什么不用学呀?"
妈妈没回答。
朵朵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是不是因为姐姐是坏人?"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点头。
但她也没摇头。
我端着粥站在门外,手开始抖,粥洒在了地上。
妈妈听到声响抬头看见了我。
"谁让你过来的?"
"妈我熬了粥......给朵朵......"
"不需要。"
妈妈起身走过来,把门合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秒,我听见朵朵在里面问:"妈妈,坏人走了吗?"
我蹲在门口,把洒了一地的粥一点一点用手捧回碗里。
米粒掺着地上的灰。
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煮面。
锅开了水溅出来烫了手背,我吓得一抖。
心跳131。
噗——。
等我醒来,灶台上的锅烧干了,面糊成一坨黑炭,厨房全是焦味。
朵朵被呛得直咳嗽,妈妈抱着她站在厨房门口。
"你看看你!煮个面都能睡着!你到底还能干什么!"
"妈我不是故意......"
"你哪次是故意的?你哪次不是这句话?"
当天哥哥就打了电话。
开着免提。
"妈,市里有个特教机构能给朵朵做系统康复,但你得陪着去。"
妈妈说家里怎么办。
哥哥的声音很平淡:"让她自己待着呗。反正帮不上忙。别添乱就行。"
妈妈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件搬不走又碍事的旧家具。
第三天她开始收行李。
朵朵的衣服、积木、卡片塞满了两个大箱子。
她自己的东西只装了一小包。
"妈,我也想去。"
"你去了干什么?朵朵看到你就哭。你在家待着,冰箱里有菜,钱在抽屉里。"
走的那天,妈妈一手抱朵朵一手拖箱子。
路过门口鞋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鞋柜上整整齐齐摆着四双拖鞋。
妈妈的、哥哥的、朵朵的、我的。
她弯腰把我那双拿起来,打开柜门塞到了最下面那层,然后把柜门关上了。
朵朵趴在妈妈肩上冲我伸了伸手。
"看家的,拜拜。"
门关了。家里空了。
我盯着鞋柜看了很久。
三双拖鞋整整齐齐。
第四双被收进了柜子里。
就好像这个家从来没有第四个人。
妈妈没有把我赶走。
她把我留下了。
留在一个没有人的家里,让我自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