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雪手腕上那块表,停在四点十七分,戴了五年。 我送她的限量款机械表,在抽屉里连膜都没撕。 我说过好几回:"表都不走了,换块新的吧。" 她捋下袖口盖住表盘:"戴顺手了。" 上个月她手腕烫伤,护士要摘表,她攥着不放,差点跟人急眼。 我替她收着那块表,鬼使神差撬开了后盖。 里面卡着一张裁小的拍立得,穿白衬衫的男生在弹吉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 四点十七,你迟到的第一天,也想你。 那是2015年的笔迹。 她的时间停在五年前的一个下午。 而我送的表,走得再准也进不了她的手腕。 我把后盖按回去,照片一角都没折。 出院手续我替她办完,然后办了我自己的离职调动。 她守着停摆的四点十七,我要去过会往前走的每一分钟。
晚上十一点。
客厅没有开灯,我依靠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婚庆公司送来的明细表。
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精混杂着女士香水的味道涌进屋里。
温时雪摸黑走进来,刚要去按墙上的开关,目光落在了沙发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上。
"怎么不开灯?"
啪的一声,刺眼的白光亮起。
"还不睡,在等我?"
她一边脱下沾染了酒气的大衣,一边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心情愉悦的松弛。
"在看场地名单。"
我把明细表推到茶几边缘。
她扫了一眼,并没有拿起来。
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些事你定就好,我都行。"
"连草坪婚礼和教堂婚礼的区别都不想了解一下吗?"
"办个仪式而已,没必要太较真。"
"你喜欢什么样就定什么样。"
她永远是这副冷静克制的样子。
对我的一切事务,放权。
说好听点是尊重,说难听点是毫无参与感。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是一条微信语音。
因为离得近,我清晰地看到了屏幕上的发件人——“顾星野”。
温时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手指点开了语音。
没有戴耳机,声音直接外放。
"时雪姐!你真不够意思啊,背着我偷偷买单!"
"下次不许这样了啊,老规矩,明天中午这顿饭得你请我补回来!"
他的声音透着明显的醉意和随意,就像两个好哥们儿在兄弟面前的撒野。
温时雪红唇微勾,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动作极其迅速,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在我面前展露出的,是从未有过的鲜活表情。
"你替他们买的单?"
我问。
"嗯。"
"今天是你出院的接风宴,按照常理,应该是他们请你。"
她打字的手停下,抬起头看我。
"一顿饭而已,谁买都一样。"
"他中午买火锅烫伤你的手,今天的接风宴又是你买单。"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
"温时雪,你是太有钱,还是太喜欢照顾他?"
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陆砚辞,你今天怎么回事?"
"从医院开始就一直在找茬。"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星野性格是阳光直率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大家都是当弟弟处。"
"你非要用那种复杂的审视眼光去看他,不觉得很无聊吗?"
弟弟。
哪个弟弟会把五年前的照片藏在女人的表盘里?
哪个弟弟会在女人烫伤的时候,红着眼眶给她喂水?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的不反抗似乎让她误以为自己占据了理智的高地。
她舒出一口气,语气重新回到那种居高临下的成熟。
"下周三有个游轮晚宴,几个投资圈的朋友都在,你跟我一起去。"
"婚戒也顺便在路上看一看。"
"下周三?"
"有问题?"
"我上周就跟你说过,下周三我们要去现场勘测,三天回不来。"
她愣了一下,显然完全没有把我的行程记在脑子里。
"那算了,我自己去。"
毫无愧疚感。
连一句“我忘了”都不屑于说。
三天后的晚上。
我正在工地临时指挥部的板房里核对图纸。
手机响了,是萧梦岚的视频通话。
划开接听,画面里灯光摇曳,音乐震耳欲聋。
"姐夫!真没来啊?"
萧梦岚那张被酒精熏红的脸贴近屏幕。
"在工地。"
"哎哟,你可太工作狂了。"
"时雪今天可惨了,被灌了好几圈。"
说着,外景镜头一转。
画面的正中央,穿着高定职业装的温时雪靠在沙发上,微闭着眼,似乎有些醉了。
而在她旁边。
顾星野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V领衬衫,隐约透着锻炼良好的薄肌,毫无避讳地靠在温时雪的肩膀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往温时雪嘴边递。
"时雪姐,喝呀,这点就不行啦?"
萧梦岚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带着调侃。
"哎呀姐夫,你也别吃醋。"
"星野这小子就是个没正形的大男孩,平时跟我们混在一块没大没小的,时雪就拿他当小辈看着。"
当小辈看着。
我看着屏幕。
温时雪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看似没有抱他。
但在顾星野倾身去拿酒杯时,她那只刚拆了纱布的手,极其自然地伸手护了一下他的腰侧,生怕他摔倒。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就像是身体的本能。
那件黑衬衫的领口开得很低。
她手腕上的金属表带在镭射灯的折射下,晃了我的眼睛。
那个曾说"太麻烦"而拒绝跟我去现场勘测的女人,此刻在嘈杂的包厢里,默许着另一个男人的亲密。
"姐夫,你忙吧,我帮你看好她!"
萧梦岚急匆匆地挂断了视频。
画面定格在她切断前的一瞬。
顾星野余光其实早就瞥向了镜头,嘴角带着一抹极其挑衅的冷笑。
放下手机。
桌上的建筑图纸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
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过去三个月的一些琐碎数字。
"二月十七日。"
"温时雪给顾星野的狗买纯血拉布拉多狗粮,转账8000。"
"三月四日。"
"温时雪说工作忙取消我的生日晚餐。"
"同日顾星野朋友圈发了城北山顶的烟花。"
我拿起笔。
在新的一行写下:
"十一月九号。"
"她带着他参加游轮晚宴,没有带我。"
写完这行字,我把本子收起来。
再攒一点吧。
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