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在我爸的钥匙刚插进锁孔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市里的领导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迅速向两边散开。

我爸动作一顿,立刻拔出钥匙,迅速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笑脸,迎了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市宣传办的张主任,也就是我爸的顶头上司。

大伯和刘明轩也赶紧挤过去,脸上堆满了谄媚。

“张主任,您可算来了,我们家建国今天这活动办得真漂亮。”

大伯毫不掩饰自己的讨好。

张主任微微点头,目光环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大厅中央那个醒目的玻璃房上。

“这就是那个核心展品静默屋?里面那是......”

张主任微微眯起眼睛。

我爸心虚地咽了口唾沫,立刻上前挡住视线的焦点。

“主任,那是我儿子林墨。”

他干笑两声,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昨天我稍微批评了他两句,这不,今天就跑到这儿来跟我无声抗议了。”

“现在的孩子啊,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正应了我们今天的主题。”

我飘在上方,听着他轻描淡写的“稍微批评”,灵魂都仿佛在滴血。

那是批评吗?

那是亲手扯碎了我活下去的最后一丝指望。

就在昨天下午。

班主任因为看到我胳膊上的三十七道划痕,把他叫到了学校。

他觉得丢尽了脸面。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他走得飞快,我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一进家门,他没有问我疼不疼,也没有问我为什么。

他径直走向阳台,拎起了那个缩在纸箱里的橘猫。

那是只断了腿的流浪猫,是我在这个冰冷家里唯一的温度。

“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养这些不三不四的畜生。”

他嫌恶地捏着猫的后颈,任凭小猫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就是为了这玩意儿装病逃避学习的吧?”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爸,我求求你,它是我的命,你别动它。”

“医生说它活不长了,我想陪陪它,我求你了。”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卑微地向他磕头。

可他毫不留情地一脚将我踹开,坚硬的皮鞋尖重重踢在我的肋骨上。

“你的命就是为了让我丢人的吗?”

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三十七道疤,你还专门数过是不是?你真以为能威胁到我?”

说完,他当着我的面,拉开防盗门,将那只虚弱的橘猫顺着楼梯间狠狠扔了下去。

我连滚带爬地冲下去时,只看到小猫扭曲的身体和地上的一滩血迹。

那一刻,我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从楼梯口传来的,我爸漠然的声音。

“再敢捡这些垃圾回来,你跟它一起滚。”

而现在,他当着领导的面,把这一切轻飘飘地概括为“稍微批评”。

张主任听完我爸的解释,眉头皱得更深了。

“建国啊,工作固然重要,家庭教育也不能落下。”

张主任背着手,语气里带了几分敲打。

“连自己的儿子都沟通不好,怎么去指导别人呢?”

这句话正戳中了我爸的死穴。

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完美父亲”和“心理专家”的双重身份。

大伯见势不妙,立马跳出来打圆场。

“哎呦张主任,您是不了解情况。”

大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们建国平时对这孩子那是掏心掏肺,要星星不给月亮。”

“是这孩子自己不学好,整天跟那些社会青年混在一起,学人家什么抑郁症。”

“他就是看今天建国要受表彰,故意来捣乱的。”

刘明轩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对啊,他昨天还拿小刀划自己胳膊吓唬我叔叔呢,简直是个反社会人格。”

张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种行为性质就很恶劣了,不能惯着。”

周围的媒体记者听风就是雨,立刻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小伙子心机也太深了。”

“宋干事也是不容易,辅导了那么多抑郁症孩子,自己儿子却这么叛逆。”

“这种孩子就是欠收拾,现在的生活条件太好了,惯出了一身毛病。”

满座宾朋,全都在对我口诛笔伐。

我飘在空中,听着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委屈得直打转。

我没有跟社会青年混,我每天除了学校就是那个窒息的家。

我也没有拿刀吓唬他,我只是在深夜里,想用一点疼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可这些,他们都不关心。

他们只需要一个不懂事的反面教材,来衬托我爸的伟大。

我爸见舆论倒向了自己,暗自松了口气,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主任放心,我不会因为他是我儿子就徇私情。”

他走到麦克风前,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林墨,我最后再说一遍,立刻站起来,走出来给大家道歉。”

“否则,你以后再也别叫我爸。”

回应他的,只有静默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自己那具黑色的身体,卫衣的袖口似乎往下坠了坠,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那是伤口所在的地方。

我惊恐地想冲下去捂住那个伤口。

可我根本碰不到。

爸爸,别逼我了。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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