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熊猫血,哥哥是再生障碍性贫血。 从我十岁起,每三个月,爸妈准时带我去血站抽四百毫升。 七年,二十八次,我的献血证摞起来比哥哥的奖状还厚。 高考前一周,妈妈把我从考前冲刺班拽出来。 “你哥指标掉了,先抽血。” 我在考场晕倒那天,没人来接。 班主任打了十几个电话,妈妈只回了一条微信。 “他皮实,缓缓就好,哥哥今天输血不能没人陪。” 我自己挂的急诊,化验单上写着:重度贫血。 医生说再抽就要出人命了。 我拿着单子回家,爸爸扫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医生就会吓唬人,你哥等着血救命,你这算什么?” 那天夜里我翻到妈妈的记账本。 每一次抽血的日期后面,都对应着一笔支出。 哥哥的燕窝、哥哥的补品、哥哥的营养师。 我的血,明码标价,全喂了他。 下一次抽血预约就在三天后。 这一次,血站等不到我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上学。
餐桌上放着两份早餐。
一份是丰盛的蟹黄小笼包配鲜榨石榴汁。
另一份是干瘪的白煮蛋配一杯凉透的牛奶。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泾渭分明的区别对待。
我面无表情地拿起白煮蛋,甚至不想去热那杯牛奶,背起书包准备出门。
爸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A4纸。
“砚辞,这是你哥下半年的营养干预计划,你顺路去楼下复印店打两份彩印。”
我没有接那几张纸。
“我快迟到了。”
“今天上午有省里的生物奥赛初选。”
那是可以加综评学分的重要比赛。
爸爸眉头紧锁,用一种不赞同的目光看着我。
“我计算过你的通勤时间,复印只需要三分钟,完全在冗余时间内。”
“奥赛只是锦上添花,而你哥的营养计划关系到他下个月的骨髓配型概率。”
“林砚辞,我希望你学会分清主次矛盾。”
分清主次矛盾。
这就是我作为次等矛盾的宿命。
我垂下眼帘,看着他手里那份详细到克数的食谱。
“爸,我参加奥赛需要交三百块钱的报名费和资料费。”
“你一周前答应过,发了工资就给我。”
爸爸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妈妈正好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听到了这句话。
她走过来,语气理所当然。
“那个奥赛不用参加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你哥昨天晚上说骨头疼,我预约了国外的进口特效药,刚好要把家里的流动资金先垫进去。”
“反正你的成绩考个省内一本没问题,不要浪费精力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竞赛荣誉了。”
三百块。
仅仅三百块。
那是林璟辰一盒进口维他命的钱。
却能轻易买断我准备了整整半年的奥赛资格。
我看着妈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可我已经通过校选了,如果不交费,会被学校处分的。”
妈妈叹了口气,像是在面对一个沟通障碍的实验体。
“我会跟你班主任沟通,就说你心理压力太大,主动弃权。”
“林砚辞,我们要用全局观来看待家庭财务危机,你不能总是困在自己的世界里索取。”
索取。
他们觉得我在索取。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抵御那种即将窒息的心酸。
“好,我不参加了。”
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转身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在脸上,我突然觉得无比地轻松。
从期望到失望的过程总是痛苦的。
但当你决定亲手掐灭所有期望时,剩下的只有令人发毛的清醒。
上午的课上,班主任苏静娴将我叫到了办公室。
苏老师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年轻老师。
她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将一张报名表推到我面前。
“林砚辞,你妈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要退赛。”
“但我不准备批准。”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三百块钱,压在报名表上。
“这钱算老师借给你的。”
“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省里的名次对你将来报送重点大学至关重要。”
“不要因为家里的事情,毁了你自己的人生。”
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原来外人都看得出来我有多需要这个机会。
只有我的亲生父母,觉得这是一笔可以被随时删减的无效开支。
我把钱推了回去。
“谢谢苏老师,但我真的不考了。”
苏老师皱起眉头,刚想劝我。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璟辰发来的微信。
他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正坐在我家楼下那家昂贵的日料店里,吃着一份顶级的蓝鳍金枪鱼。
配文是:
【谢谢爸爸妈妈为了奖励我指标稳定,带我吃大餐。】
【听说你退赛了,好可惜哦,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了,以后随便考个大学我也能养你。】
我看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没有钱吗。
不是要全家共渡财务危机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苏老师。
“苏老师,我决定申请南城大学的提前批特招。”
苏老师愣住了。
“南城大学?”
“那可是离我们几千公里远的地方,你成绩完全可以上清北,为什么要选那么偏的南方?”
我笑了笑,眼泪却没有忍住,掉在手背上。
“因为远。”
“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