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程栖迟的妈妈敲了两下门,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从被子里坐起来,窗外天刚亮透。

程栖迟揉着眼睛坐在旁边,头发乱成一团。

"几点了?"

"六点十分,快起来洗脸。"

他打了个哈欠,拽着我往卫生间走。

洗手台上多了一条新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旁边放了一支没拆封的牙刷。

"我妈昨晚给你准备的。"程栖迟一边挤牙膏一边说。

我拿起那条毛巾,棉质的,很软。

在我家里,我用的毛巾是哥哥淘汰下来的,边角起了毛球,搓在脸上粗糙得发疼。

有一回我说想换一条新的,我妈头也没抬。

"你哥那条才用了两个月,又不是不能用,别浪费。"

裴念澄听到了,把自己刚买的限量款洗面奶晃了晃。

"妈给我买的,一支两百,可好用了。"

他没说给我一支,我也没开口要。

我低头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昨晚哭的吧?"程栖迟凑过来看我的脸。

"没有,可能过敏了。"

"裴愈澈你骗鬼呢,你那俩眼睛跟被蜜蜂蛰了似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片冰敷贴,直接往我眼睛上糊。

"敷五分钟,消肿。走,先吃饭。"

客厅餐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白粥,煎蛋,小笼包,一碟酱黄瓜。

程栖迟的爸爸已经坐在桌前了,看见我们出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愈澈坐这儿,这个位置靠窗凉快。"

程栖迟妈妈端着最后一盘小菜出来,看了我一眼。

"这孩子瘦的,多吃点,考试费脑子,得吃饱。"

程栖迟夹了一个煎蛋放到我碗里。

"吃。"

我端着碗,看着面前的早餐。

白粥上面冒着细密的热气,煎蛋煎得两面金黄,小笼包皮薄馅大,一看就是现蒸的。

四副碗筷。

一副是我的。

有人记得给我摆碗筷,有人记得叫我起床吃早饭。

在我家里,每天早上,我妈六点准时起来给裴念澄熬燕窝粥。

切好的水果摆成花形,一小碟坚果碎,一杯温度精确到四十度的蜂蜜水。

我的早饭是什么?

柜子里的散装面包片,有时候已经过期两天了。

有一次我拉了整整一天肚子,我妈说我肠胃不好要少吃凉的。

她没想过是面包过期了,也没想过要给我做一顿早饭。

因为她五点半就要起来准备裴念澄的,实在没时间再做一份。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煮泡面。

六年级开始,我每天早上自己煮一碗泡面,吃完洗干净锅,出门上学。

裴念澄有次看到了,捏着鼻子说好大的味道。

第二天,泡面被我妈从厨房柜子里清走了。

"你哥闻不了这个味儿,影响他食欲。"

"以后早上你去外面买着吃。"

可她没给我早餐钱。

从那以后,我就不吃早饭了。

饿到胃疼就喝凉水,喝到胃不疼为止。

后来养成了胃病,去医院看,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慢性胃炎。

我妈难得陪我去了一次医院,但那次是因为裴念澄也要做体检,顺带捎上了我。

医生跟她说注意孩子的饮食。

她点头答应了,回家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该不做的早饭还是不做,该精确到四十度的蜂蜜水照样精确到四十度。

只不过多了一句话。

"老二,冰箱里有你哥喝剩的半瓶酸奶,热一热也能垫垫肚子。"

喝剩的。

他们永远给我的都是剩下的。

剩菜,剩衣服,剩下来的那一点点注意力。

"愈澈?"程栖迟碰了碰我的手,"粥凉了,赶紧喝。"

我回过神,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热的,咸淡刚好。

程栖迟的妈妈在旁边又给我盛了半碗。

"慢慢吃,不着急,时间够的。"

吃完早饭,程栖迟塞给我两支新的2B铅笔,一块新橡皮。

"昨天忘了问你文具带齐了没。"

我翻了翻书包,笔袋里东西都在。

准考证也在,口袋里,被我叠得整整齐齐。

上面还有一圈浅褐色的咖啡渍。

那是我妈的咖啡杯底压出来的。

我的准考证,在那个家里,连一张杯垫都不如。

出门前,程栖迟的爸爸把车钥匙拿起来。

"走,叔叔送你们去考场。"

"不用......"

"让你坐你就坐,今天你们俩都是我儿子,必须专车接送。"

程栖迟勾住我的脖子,冲他爸做了个鬼脸。

"爸,今天你有两个儿子了,不准偏心。"

他爸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放心,都是我儿子。"

我坐在后排,车窗外的城市一帧一帧倒退。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好。

程栖迟靠在座椅上翻手机,他妈在副驾驶跟他爸说今天记得接孩子们。

很普通的清晨。

但我从来没经历过。

我不知道被送去考场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有人在考场外等着接你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出门前有人对你说"别紧张"是什么感觉。

这些事情,我以为全世界的小孩都要自己完成。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不是的。

是只有我需要自己完成。

考场门口,程栖迟跟我挥手。

"下午见,裴愈澈,给我考好。"

他爸在车里按了两下喇叭。

"加油啊小伙子们。"

我站在考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银色的车子慢慢驶远。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带着咖啡渍的准考证。

对自己说了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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