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晚,我上完课回家,桌上摆着三副吃完的碗筷。 哥哥在拆包裹,六个,全是妈妈给他买的参赛装备。 我说妈,我明天高考。 我妈愣了一下,笑着拍脑袋: "哎呀忘了,你哥后天省决赛。" "冰箱有剩饭自己热,吃完记得洗碗。" 哥哥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妈,这件肩宽了,明天改。" 我爸从书房探出头: "老二,帮你哥把那件西装外套熨了。" 我说我明天高考。 他哦了一声: "高考年年都能考,你哥比赛就这一回,懂点事。" 我打开冰箱,昨天的剩菜,保鲜膜都没封。 旁边整齐码着给哥哥准备的低脂零食和进口酸奶。 冰箱贴上,哥的赛程表精确到小时。 我的准考证垫在杯子底下,咖啡渍洇开了考场号和座位号。 我拿起准考证,用袖子擦了擦,叠好放进口袋。 我没热饭,没熨西装,拎起书包出了门。 身后传来哥哥的笑声: "妈你看这件深蓝的也帅!" 没人问我去哪。 我走到公交站,末班车刚走。 空荡荡的站台,我只听见自己的哭声。 如他们所愿,那个家里,以后只有一个儿子。
程栖迟的妈妈敲了两下门,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从被子里坐起来,窗外天刚亮透。
程栖迟揉着眼睛坐在旁边,头发乱成一团。
"几点了?"
"六点十分,快起来洗脸。"
他打了个哈欠,拽着我往卫生间走。
洗手台上多了一条新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旁边放了一支没拆封的牙刷。
"我妈昨晚给你准备的。"程栖迟一边挤牙膏一边说。
我拿起那条毛巾,棉质的,很软。
在我家里,我用的毛巾是哥哥淘汰下来的,边角起了毛球,搓在脸上粗糙得发疼。
有一回我说想换一条新的,我妈头也没抬。
"你哥那条才用了两个月,又不是不能用,别浪费。"
裴念澄听到了,把自己刚买的限量款洗面奶晃了晃。
"妈给我买的,一支两百,可好用了。"
他没说给我一支,我也没开口要。
我低头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昨晚哭的吧?"程栖迟凑过来看我的脸。
"没有,可能过敏了。"
"裴愈澈你骗鬼呢,你那俩眼睛跟被蜜蜂蛰了似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片冰敷贴,直接往我眼睛上糊。
"敷五分钟,消肿。走,先吃饭。"
客厅餐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白粥,煎蛋,小笼包,一碟酱黄瓜。
程栖迟的爸爸已经坐在桌前了,看见我们出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愈澈坐这儿,这个位置靠窗凉快。"
程栖迟妈妈端着最后一盘小菜出来,看了我一眼。
"这孩子瘦的,多吃点,考试费脑子,得吃饱。"
程栖迟夹了一个煎蛋放到我碗里。
"吃。"
我端着碗,看着面前的早餐。
白粥上面冒着细密的热气,煎蛋煎得两面金黄,小笼包皮薄馅大,一看就是现蒸的。
四副碗筷。
一副是我的。
有人记得给我摆碗筷,有人记得叫我起床吃早饭。
在我家里,每天早上,我妈六点准时起来给裴念澄熬燕窝粥。
切好的水果摆成花形,一小碟坚果碎,一杯温度精确到四十度的蜂蜜水。
我的早饭是什么?
柜子里的散装面包片,有时候已经过期两天了。
有一次我拉了整整一天肚子,我妈说我肠胃不好要少吃凉的。
她没想过是面包过期了,也没想过要给我做一顿早饭。
因为她五点半就要起来准备裴念澄的,实在没时间再做一份。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煮泡面。
六年级开始,我每天早上自己煮一碗泡面,吃完洗干净锅,出门上学。
裴念澄有次看到了,捏着鼻子说好大的味道。
第二天,泡面被我妈从厨房柜子里清走了。
"你哥闻不了这个味儿,影响他食欲。"
"以后早上你去外面买着吃。"
可她没给我早餐钱。
从那以后,我就不吃早饭了。
饿到胃疼就喝凉水,喝到胃不疼为止。
后来养成了胃病,去医院看,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慢性胃炎。
我妈难得陪我去了一次医院,但那次是因为裴念澄也要做体检,顺带捎上了我。
医生跟她说注意孩子的饮食。
她点头答应了,回家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该不做的早饭还是不做,该精确到四十度的蜂蜜水照样精确到四十度。
只不过多了一句话。
"老二,冰箱里有你哥喝剩的半瓶酸奶,热一热也能垫垫肚子。"
喝剩的。
他们永远给我的都是剩下的。
剩菜,剩衣服,剩下来的那一点点注意力。
"愈澈?"程栖迟碰了碰我的手,"粥凉了,赶紧喝。"
我回过神,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热的,咸淡刚好。
程栖迟的妈妈在旁边又给我盛了半碗。
"慢慢吃,不着急,时间够的。"
吃完早饭,程栖迟塞给我两支新的2B铅笔,一块新橡皮。
"昨天忘了问你文具带齐了没。"
我翻了翻书包,笔袋里东西都在。
准考证也在,口袋里,被我叠得整整齐齐。
上面还有一圈浅褐色的咖啡渍。
那是我妈的咖啡杯底压出来的。
我的准考证,在那个家里,连一张杯垫都不如。
出门前,程栖迟的爸爸把车钥匙拿起来。
"走,叔叔送你们去考场。"
"不用......"
"让你坐你就坐,今天你们俩都是我儿子,必须专车接送。"
程栖迟勾住我的脖子,冲他爸做了个鬼脸。
"爸,今天你有两个儿子了,不准偏心。"
他爸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放心,都是我儿子。"
我坐在后排,车窗外的城市一帧一帧倒退。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好。
程栖迟靠在座椅上翻手机,他妈在副驾驶跟他爸说今天记得接孩子们。
很普通的清晨。
但我从来没经历过。
我不知道被送去考场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有人在考场外等着接你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出门前有人对你说"别紧张"是什么感觉。
这些事情,我以为全世界的小孩都要自己完成。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不是的。
是只有我需要自己完成。
考场门口,程栖迟跟我挥手。
"下午见,裴愈澈,给我考好。"
他爸在车里按了两下喇叭。
"加油啊小伙子们。"
我站在考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银色的车子慢慢驶远。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带着咖啡渍的准考证。
对自己说了句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