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陈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下了手中的清创针。
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躺在他面前的,是一张被车轮碾得稀烂的脸。
死者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如花的年纪,现在却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家属的要求很简单,也很难——让她体面的走。
陈浮干这行三年,师父刘爷总说,入殓师不是给死人化妆,是给活人一个念想,一份慰藉。
他拿起镊子,动作轻柔的点点剔除嵌入肉里的碎玻璃和柏油渣。
这活儿考验的不是技术,是心。
心静,手才能稳。
“咣当!”
身后那扇用了几十年的老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浮手一抖,镊子尖划过修复好的皮肤,留下一道细微的痕迹。
他眉头紧锁,头也没回。
“陈浮,你师父都死透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堵在门口。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梳着油头,手腕上晃着明晃晃的金表。
马超,对街那家豪华殡仪连锁永安堂的经理。
陈浮缓缓转身,平静的扫过他们,最后目光落在马超那张得意的脸上。
“马经理,我这儿有活儿,客人忌讳生人打扰。”
“有事,等我忙完。”
“等你忙完?黄花菜都凉了!”
马超嗤笑一声,捏着鼻子在屋里转了一圈。
“啧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老掉牙的玩意儿。”
“瞧瞧这股福尔马林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我们永安堂,那都是进口的无味防腐液,全自动升降台,连哀乐都是请交响乐团定制的。”
他像个炫耀玩具的小孩,说完,一脚踢翻了墙角的瓦罐,里面泡着的艾草撒了一地。
“你!”
陈浮握着镊子的手猛的一紧。
那是师父的习惯,每次做完活儿,都要用艾草水净手,说是去去晦气。
“我什么我?”
马超摊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甩在操作台上,纸张边缘沾上了血污。
“看清楚,白纸黑字!”
“你师父刘长生,生前欠我们永安堂五十万的材料费。”
“他人死了,这债,就得这铺子来抵。”
“识相的,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陈浮拿起那张所谓的欠条,目光落在最后的签名上。
字迹是师父的,但笔锋凌乱,带着一种被迫的仓促感。
五十万?
师父一辈子节俭,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怎么可能欠这么多钱?
“这不可能。”
陈浮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哈,不可能?”
马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今天你要么拿出五十万,要么......我们就只能自己动手请你出去了。”
他说完,身后的两个壮汉便往前逼近一步,指节捏的咔咔作响。
陈浮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堂屋正中的灵位上。
那是师父的牌位,牌位前,放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
他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清场了。”
马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抹恶毒的笑容。
“这铺子现在是我的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也归我处置。”
“不过嘛......一个死老头的骨灰,留着也占地方,晦气。”
“要不,我帮你扬了,也算是尘归尘,土归土?”
“你敢!”
两个字,几乎是从陈浮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可以忍受马超的羞辱,可以不在乎这家破旧的铺子,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亵渎师父的安宁。
马超被他的眼神骇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你看我敢不敢?给我砸了!”
一个壮汉狞笑着走向灵位,伸手就要去拿那个骨灰盒。
就在那一瞬间,陈浮动了。
他没有冲过去,而是抄起了手边的一个小木槌。
那是师父用了三十年的工具,用来敲打校正尸骨的,槌头已经被手汗浸润的变成了深褐色。
当他的手指握住木槌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毫无征兆的涌了进来。......
昏暗的灯光下,师父刘爷剧烈的咳嗽着,一只手死死按在桌角。
马超将那张欠条推到他面前,旁边站着两个壮汉。
其中一个,正将师父的头用力按在桌面上。
“刘爷,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签了它,对你我都有好处。”
马超的声音阴冷。
“我......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们同流合污!”
“那可由不得你。”
马超抓起师父的手,蘸了印泥,强行在欠条上按下了手印。......
画面一闪而过,如同幻觉。
但那份屈辱跟愤怒,却清晰的烙印在了陈浮的心里。
“住手!”
陈浮一声暴喝。
正要动手的壮汉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
马超也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
“怎么?想通了?准备跪下求我?”
陈浮没有理他,死死盯着那张欠条,大脑飞速运转。
幻觉?
不,那感觉太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欠条。
“马经理,伪造合同可是犯法的。”
他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你这份欠条,漏洞太大了。”
“漏洞?哈哈哈,你小子睡糊涂了吧?”
马超捧腹大笑。
“第一,签名用印泥,而不是签字笔,这本身就不合常规。”
“除非,是当事人无法自主书写。”
陈浮冷冷的看向马超。
“第二,你再看看这手印。”
“拇指的指节部分印泥颜色偏深,而指腹部分偏浅。”
“这说明按下去的时候,着力点不均,是被人强行按下去的。”
他顿了顿,将那张纸凑近了些,目光锐利。
“最重要的一点......这纸上有淡淡的艾草味。”
“我师父只有在做完活儿之后才会碰艾草。”
“而据我所知,他生命中最后一位客人,是在三天前。”
“也就是说,这张欠条,是在三天前签的。”
陈浮冷笑着抬起头。
“马经理,你敢告诉我,三天前,你在哪里吗?”
“需要我帮你报警,查查监控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马超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小子,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伶俐,观察力如此敏锐。
他说的......
竟然分毫不差。
那两个壮汉也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
“你......你他妈诈我?”
马超色厉内荏的吼道。
“是不是诈你,你心里清楚。”
陈浮将欠条拍在桌上。
“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否则,我们就去局子里说清楚。”
马超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件事要是闹到警察那里,就算最后能摆平,也绝对会惹一身骚。
他死死的瞪着陈浮,眼神怨毒。
“好,好小子,算你狠。”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走!”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整个屋子里的灯光,毫无征兆的开始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一股阴冷的寒风不知从何处吹起,卷起地上的艾草,贴着地面盘旋。
堂屋里,师父的牌位前,那三根燃着的香,火头猛的窜起半尺高,然后又齐齐熄灭,只剩下三缕笔直的青烟,袅袅升起,经久不散。
“鬼......鬼啊!”
一个壮汉吓得怪叫一声,屁滚尿流的就往外跑。
另一个也白了脸,哆哆嗦嗦的跟在后面。
马超更是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惊恐的回头看了一眼,陈浮就站在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神幽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那眼神让他浑身发冷。
他连滚带爬的冲出了门,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
随着他们的离开,屋里的灯光恢复了正常,那股阴冷的风也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