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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安静吵醒的。
是那种突然空掉的安静。
整个屋子没有人走动,没有水龙头的声音,没有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我从地铺上撑起来,弟弟的床空了,被子掀到一半,枕头上还有个凹。
客厅没人。主卧门开着,也没人。
鞋柜前少了两双鞋。妈妈的运动鞋,弟弟的板鞋。
厨房台面上一只碗,半截油条浸在豆浆碗里泡烂了,弟弟吃东西永远吃一半。
旁边一只空杯子,杯壁挂着牛奶的白痕,温的,摸得出来是专门热过的。
灶台是凉的。就热了一杯奶。
我不知道他们几点走的,去哪了,几点回来。
没有人敲过这间房的门说一声我们出门了。
碗在台面上。油条泡出来的油在豆浆表面结了一层。
中午十一点四十,门响了。
弟弟先进来,球拍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鞋。
妈妈拎着两个塑料袋跟在后面,侧身换鞋,嘴里没停。
"下次发球别老甩手腕,教练说了多少遍了。"
"知道了知道了。"
妈妈拎着袋子经过我。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是忽略,是扫过。像视线经过茶几经过电视柜经过我,然后落在厨房的方向。连贯的,顺畅的,不需要在我这里停顿。
"中午吃什么?"妈妈问弟弟。
"随便。"
"那煮排骨面,冰箱里还有上次炖的排骨。"
排骨面煮了三碗。
她数了人头。
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她转过头问过我一句想吃什么。
三个人吃面。没人说话。弟弟吃完把碗一推进了房间。妈妈收碗。
下午弟弟关着门打游戏,音效闷在门板里。
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弟弟的几件校服,拿针线缝一颗扣子。
我手机快没电了。充电线在弟弟房间,昨晚插在他床头插座上。
我走过去推门。弟弟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头也没抬。
"姐你别坐我床上啊,刚换的床单。"
我没打算坐。我弯腰够插座,充电线绕在床腿后面,蹲下去拔出来。
弟弟已经转回屏幕了。
我从来没打算坐。
拿着充电线回客厅的时候,弟弟房间门没关严。他开着麦,队友在语音里聊天,声音顺着门缝漏出来。不是在打,是在等匹配,几个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有个人问:"屿神你家住几楼啊,下次去你家打。"
弟弟说:"七楼。"
"你家几口人啊,方不方便。"
弟弟说:"三口,我爸我妈和我,随时来。"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充电线。
三口。
他在自己朋友面前,这个家是三口人。
我就坐在客厅。隔一道墙。
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为了伤害我才说的三口。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知里的事实。这个家三口人。吃饭三副碗筷,沙发三个位子,出门通知到他就够了。第四个人回来住几天,跟亲戚来串门一样,住完就走,不算。
他从来不跟朋友提他有个姐姐。不是藏着,是没什么可提的。
晚上妈妈接了个电话,坐在阳台上说。声音不大,但听得清。
"三口人。"
停了停。
"哦,大女儿在外面上学。不算常住。"
我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
她挂了电话回来,从我面前走过去烧水。表情很平。那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答案。
我看了一眼门口。鞋柜旁边四双鞋。妈妈的,爸爸的,弟弟的,我的。整整齐齐。
人在家里,鞋在门口。
三口人。
弟弟说三口。妈妈也说三口。一个对着朋友说的,一个对着电话说的。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给出了同一个数字。
没有对过答案。不需要对。
十点半弟弟回房间,从我地铺旁边跨过去,一大步,像跨过门口的一双鞋。
妈妈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脚步经过我的地铺,没停,没慢,走到弟弟床头柜前放下。
"早点睡。"
"嗯。"
门关上了。
我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头顶弟弟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今天多知道了一件事。
弟弟说三口,妈妈说三口。
我的鞋在门口放着。但这个家数人头的时候,从来不数到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