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家百年钟表店干了六年,老板答应给我百分之二十的提成。 一支清代自鸣钟,我熬了七个月修好。 拍卖那天,买家当场加价到三百八十万。 老板当着全店人的面,把钱打进自己账户,只给我转了八千块。 他说:“小沈,你还年轻,手艺是店里教你的,钱我先替你存着。” 我看着到账短信。 笑了笑。 第二天,我辞职。 三天后,钟表街上最响的那家老店,彻底没了声音。
2
我回了出租屋。
屋子很小。
一张床。
一张桌。
一盏台灯。
墙角堆着几只旧钟壳。
都是别人不要的残件。
我把工具箱放在桌上。
打开。
把那本手记拿出来。
封皮是牛皮纸的。
角都卷了。
上面写着两个字。
沈记。
我爸写的。
他活着的时候,在天桥底下修表。
一块钱换电池。
五块钱调误差。
有人笑他。
说现在谁还戴机械表。
他也不生气。
低着头,把每一枚齿轮擦得干干净净。
他说。
“人可以急。”
“表不能急。”
“表一急,时间就乱了。”
后来他病倒。
走之前,把这本手记塞给我。
“学不学,随你。”
“但你要记住。”
“手艺是骨头。”
“骨头弯了,人就站不直。”
我那时候还小。
听不懂。
现在懂了。
我打开手记。
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
我爸坐在修理摊后面。
我站在他旁边。
小得像个豆芽菜。
他手里拿着一只铜怀表。
笑得很傻。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回去。
手机响了。
是周老板。
我没接。
第二个电话。
第三个电话。
第四个。
最后他发来语音。
我点开。
“小沈,刚才我话说重了。”
“你年轻,脾气大,我理解。”
“这样,明天你正常来上班。”
“奖金的事,我们再商量。”
我听完。
删了。
过了几分钟,刘志发来消息。
“你别装了。”
“老板给你台阶,你就赶紧下。”
“明天买家来取钟,出了岔子你担不起。”
我回了四个字。
“跟我无关。”
刘志很快回。
“你以为那钟只有你会调?”
“别把自己看太重。”
我看着屏幕。
笑了一下。
没回。
那只清代自鸣钟,不是普通钟。
它的擒纵系统被人改过。
齿轮断了三枚。
报时簧片也裂了。
最麻烦的是,它的走时和报时不是同一套动力。
修它,不是把零件装回去就行。
要听。
听齿轮咬合的细响。
听摆锤每次回落的重量。
听发条松紧里藏着的喘气声。
这些东西,周老板不懂。
刘志也不懂。
他们只懂报价。
只懂开票。
只懂把别人的功劳,装进自己的口袋。
半夜十二点。
我坐在桌前。
把自己的工具一件件擦干净。
每擦一件,就像跟过去告一次别。
第二天早上。
我没去店里。
我去了城西旧货市场。
那里有很多被淘汰的东西。
老收音机。
黑白电视。
坏了的钟。
没人要的木柜。
摊主老秦看到我,冲我招手。
“小沈,今天怎么有空?”
“不上周扒皮那儿干了?”
我说:“不干了。”
老秦啧了一声。
“想通了?”
我看他。
他蹲在摊子后面,嘴里叼着烟。
“你爸当年就说过。”
“周家那小子,眼睛里只有算盘珠子。”
“你还真给他干了六年。”
我没说话。
老秦从身后拖出来一个破纸箱。
“给你留的。”
“昨晚刚收来的。”
里面是几只坏钟。
有挂钟。
有座钟。
还有半只拆散的德式机芯。
我翻了翻。
看到最下面压着一只小旅行钟。
黄铜外壳。
玻璃裂了。
但底子不错。
“多少钱?”
老秦摆摆手。
“拿走。”
“等你以后有出息了,请我喝酒。”
我把纸箱抱起来。
“秦叔。”
“我想租个小铺子。”
老秦吐了口烟。
“你要自己干?”
“嗯。”
“钱够吗?”
“不够。”
他笑了。
“那你还干?”
我说:“先摆摊。”
老秦把烟按灭。
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
“市场后门有间小仓库。”
“漏雨。”
“也小。”
“以前放破铜烂铁的。”
“你要不嫌弃,先用着。”
我接过钥匙。
钥匙很凉。
老秦拍了拍我的肩。
“别学你爸。”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
“他太老实。”
“老实人,容易被人当成不要钱的零件。”
我握紧钥匙。
“我知道。”
手机又响。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了。
那头是个男人。
声音很急。
“沈师傅吗?”
“我是昨天拍走自鸣钟的顾客。”
“周老板说你离职了。”
“我想问一句。”
“那只钟,真的是他修的吗?”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
过了几秒。
我说:“您现在在店里?”
“对。”
“钟走了吗?”
那边停了停。
然后声音压低。
“没走。”
“它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