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无萤火，他处自逢灯

周一早自习，美术老师柯芷兰把一张回执单放在我桌上。

我愣了一下："可是我没交学费......"

"报名费我先垫了。"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随意。

"你那组色彩稿完成度很高，不参赛可惜了。“

”学费的事你慢慢想办法，不急。"

我攥着回执单，指尖有点发紧。

"谢谢柯老师。"

"别谢我，拿个奖回来就行。"

她走了。

我把回执单夹进课本最后一页。

放学后我去画室练习参赛作品。

柯老师给我留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光线最好。

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的消息。

大姑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耳朵：

"枕琳在英国成绩怎么样啊？听说又拿奖学金了？这孩子真是争气。"

我妈秒回语音：

"是呢，她们学校的荣誉名单上有她名字。我跟她爸骄傲得不行。"

大姑又发："老二呢？老二成绩怎么样？"

隔了快一分钟。

我妈才打字回复："萤萤挺乖的，让我们很省心。"

省心。

这是她对我最高的评价。

不是优秀，不是骄傲。

是省心。

意思是，不需要花费心力去关注。

我关掉手机，继续调色。

画到七点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的电话。

"萤萤，在哪？"

"画室。"

"你妈说让你回来一趟，有点事。"

"什么事？"

"回来再说。"

挂了。

我收好画具，骑车回家。

客厅灯亮着。

我妈和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拆开的国际快递箱。

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真丝围巾。

"你姐给家里寄了礼物。"

我妈拿起围巾比了比。

"好看吧？她说这是英国那边今年最流行的款式。"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看了一眼。

箱子里只有一条围巾。

"她给你爸买了一条领带，还在路上，"我妈笑着，"给我的是这个。"

我等了几秒。

"我的呢？"

我妈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姐说......她本来想给你也买一条，但那边物价太贵了。下次补给你。"

下次。

永远的下次。

我点了点头。

"哦。"

"你别不高兴啊，"

我妈把围巾折好，放回盒子。

"你姐在国外花销大，能想着给爸妈寄东西已经很懂事了。“

”你是在家的，不需要这些。"

不需要。

"嗯。我回去做作业了。"

"等一下，"我爸开口了，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钢琴陪练班的报名表。

和一份青少年钢琴比赛的章程。

"你姐的钢琴老师说，伯明翰那边有个华人音乐节，需要提交一份近期的练习视频。“

”你姐在那边没条件录，你帮她录一份。"

我看着那张报名表。

"我不明白。"

"就是你弹，录像发给她，她交上去。"

我爸的语气很平常。

"你们姐妹长得像，视频里看不太出来。"

我的手指收紧了。

"让我替她弹？"

"帮个忙而已，你不是也在练吗？水平差不多。"

水平差不多。

姐姐学了三年就停了。

我学了八年。

我去年拿了市级钢琴比赛银奖，评委说我的肖邦处理得非常成熟。

但那个银奖，在家里从来没被提起过。

因为姐姐那年的全国英语特等奖更耀眼。

"爸，这算造假。"

"一家人说什么造假，"我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又不是什么正式比赛，就是一个音乐节的展示环节。“

”你帮你姐录一段，十分钟的事。"

十分钟的事。

八年的练习，在他们眼里就值十分钟。

还不是为我自己，是替别人贴金。

"要是被发现了呢？"我问。

"谁会发现？"我爸皱起眉，"你怎么这么多事？你姐在国外不容易，你在家动动手指就能帮到她，你不愿意？"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我认识这种不耐烦。

再多说一个字，下一句就是"你怎么这么自私"。

"行。我周末录。"

"这才对嘛，"我妈笑了，"录好了发我微信，我转给你姐。"

我拿着那份章程回到客厅角落，坐在沙发上。

打开那张比赛曲目单。

莫扎特K545第一乐章。

这首曲子，姐姐从来没弹完整过。

但下周一，它会以温枕琳的名字出现在伯明翰华人音乐节的投稿栏里。

我放下曲目单，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以前是我的房间。

现在门上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姐姐的字迹：Lin's Room。

连中文都没有。

好像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住过一个叫温枕萤的人。

手机又响了。

大姑在家族群里@了我：

"萤萤啊，你姐在英国不容易，你在家要多帮衬着。“

”你是备份嘛，替姐姐分担是应该的。"

后面跟着一串亲戚的点赞表情。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备份。

他们甚至都不避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