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暖玉膏统共三盒,帝王魏淮元一盒不落地送去了昭仪宫。
柳昭仪自诩能窥天机,替魏淮元避过了三次刺S、两次边关兵变。
后来她哭着说我未来会毒害皇嗣、祸乱朝纲,成为遭万民唾骂的毒后。
魏淮元没说话,看我的眼神却变了。
十年发妻,抵不过一句天机。
从那以后,我请太医,他说我装病邀宠,罚我禁足。
我咳血,他说预言里的毒后也惯用这般苦肉计,撤了我宫里的银炭。
年关将至,柳昭仪虚弱地卧在榻上,说自己窥天机太多命格有损。
只有皇后亲赴皇陵,徒步百里为她祈福才能补缺。
彼时我高热不退,双腿早已冻得没了知觉。
魏淮元立在殿外,声音隔着风雪传进来:
"抬也要把你抬上山,走不完,就别回来了。"
我被下人拖到门口的石阶上时,久违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
【宿主,最后一次询问:是否脱离本世界?】
雪落进眼睛里的时候,我笑着选择了是。
【脱离倒计时:72小时】
魏淮元,你留在你的书里继续当你的痴情帝王吧。
此程不到终章,我就先退场了。
......
"皇后娘娘,奴婢们也是奉旨行事,您......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拖我的太监松了手,大约是怕沾上晦气。
石阶上的雪已经积了三寸厚,我的膝盖砸下去,没听见骨头响,倒先听见身后有人抽了口凉气。
我没回头。
倒计时的数字悬在意识深处,像一盏将灭的灯笼。
71小时58分。
够了。
"走。"我撑着阶沿站起来,对身旁两个面面相觑的内侍说。
他们愣住了。
大概没料到一个高热三日、双腿近乎废了的女人还能自己站起来。
"娘娘,外头备的是敞篷板车,不是辇轿......"
年纪小些的太监嗫嚅着。
"柳昭仪说,诚心祈福不可用顶。"
我笑了一下。
风灌进嘴里,带着血腥气。
"她倒是周全。"
板车停在永巷尽头,连车帘都没挂。
赶车的老太监姓纪,从前是坤宁宫的管事,凤印被收的那天,他被调去了浣衣局。
今夜他又被调回来,专程送我上路。
纪伯看见我的时候,眼眶红了一瞬,很快垂下头。
"娘娘,上车吧。"
我爬上板车,膝盖弯不了,半条腿拖在车沿外面。
纪伯伸手想扶,被边上的小太监挡了回去。
"纪公公,陛下说了,皇后此行不可有人相助,全凭自身诚意。"
纪伯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袖中。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出了宫门,风雪骤然大了。
我裹着那件薄得透光的素棉袍,连斗篷都没有。
本来是有的。
但是走之前,坤宁宫仅剩的那件狐裘被柳昭仪身边的掌事姑姑取走了。
说是昭仪娘娘怕冷,暂且借用,等皇后回宫再还。
等我回宫。
我闭上眼睛,喉间漫上一股锈味。
七十一小时。
我不会回宫了。
板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官道岔口停下来。
纪伯跳下车,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娘娘,前头的路板车进不去,得......得步行了。"
我睁开眼。
雪地里插着一根木牌,上书"皇陵六十里"。
柳昭仪说的百里祈福,原来从这里才算起。
我撑着车辕下地,脚底触到雪的一瞬,痛觉反而消失了。
冻久了便是这样,先是疼,再是麻,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
和心一样。
"娘娘。"
纪伯忽然跪了下来,额头磕在雪地里,声音发颤。
"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回去吧。"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
"跟陛下服个软,认个错,什么都认了......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低头看他。
他须发皆白,跪在雪里像一截枯木。
十年前我嫁入东宫,他在门口迎我下轿。
那时他笑着说,殿下等娘娘等了三年,茶都热了四遍。
"纪伯,"我说,"我认了十年了。"
他的泪落进雪里,没有声音。
"我认了他疑我、冷我、信旁人不信我。"
"我认了他把我的嫁妆赏给别人,把我的孩子......"
嗓子像被人掐住,后半句说不下去了。
那个字太重了。
纪伯以为我还在犹豫,膝行上前两步。
"娘娘,陛下他不是不心疼您,他只是被蒙了......"
"那就让他继续蒙着吧。"
我转过身,朝着木牌指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雪没过脚踝,没过小腿。
风声太大,我不确定纪伯有没有听见我最后那句话。
"替我谢他十年枕边,一场大梦,醒了便好。"
七十一小时。
脚下的路还有九十三里。
我不需要走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