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宫道上一个提灯的宫女说的,声音不算大,但雪夜空旷,传得格外清楚。
我没有停步。
身后板车已经掉头回宫,纪伯的哭声被风雪吞没。
前方只有一条窄路,两侧是光秃秃的白杨,枝干上挂着冰凌,风一吹便碎裂坠地,像在替谁敲丧钟。
走了大约二里,我第一次跌倒。
膝盖撞在冻硬的土路上,这回听见了骨头响。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掌心被碎冰割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立刻就冻住了。
继续走。
脑中的倒计时跳了一格:70小时41分。
第三里路上,我遇见了一个人。
确切说是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脸,是安嫔庄氏。
她本该在腊月封宫后老实待在自己殿里,此刻却出现在宫外的官道上,轿旁还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丫鬟。
"哟,这不是皇后娘娘吗?"
庄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快活,像猫看见了滚进墙角的耗子。
"妾身给昭仪娘娘送宵夜,正巧路过,没想到竟碰上了。"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件薄棉袍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来。
"娘娘这身行头......可真是诚心祈福啊。"
我没搭话。
庄氏从轿中探出半个身子,语调转为关切。
"娘娘,妾身多嘴说一句。”
“昭仪娘娘方才和陛下说了,若是皇后走到半途折返,便算心不诚,陛下会另拟废后诏书。"
她的丫鬟捂着嘴偷笑。
"可妾身瞧娘娘这步子,怕是连十里都撑不过吧?"
我终于看了她一眼。
"安嫔是来送夜宵,还是来看热闹?"
"都有。"她倒也坦诚,"难得皇后娘娘有今日,妾身若不亲眼看看,实在对不住这些年在您跟前立的规矩。"
她说着,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热汤,在我面前慢慢喝了一口。
"真暖和。"
蒸汽飘到我脸上,胃里翻搅了一下。
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
出发前坤宁宫的小厨房被封了灶,理由是柳昭仪说祈福之人需斋戒净身。
庄氏喝完汤,将碗递给丫鬟,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按了按嘴角。
"对了,娘娘,妾身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件事。"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闲话。
"陛下今晚在昭仪宫用膳,席间提起娘娘当年有孕那桩事。"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昭仪娘娘说她夜观天象,说那个孩子若是生下来......命格带煞,会克父克君。"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陛下长叹了一声,说'幸亏当年那碗药送得及时'。"
风声灌进耳朵里,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碗药。
两年前,我怀胎五月。
太医诊出是双胎,全宫道贺。
第二天,柳昭仪递了一碗安胎药进坤宁宫。
我喝了。
当夜血崩,孩子没了。
太医说是我体虚所致。
魏淮元信了。
我查了三个月,查到那碗药里被掺了麝香与红花,人证物证俱全,跪在宣政殿外求他彻查。
他看了一眼证据,转头问柳昭仪。
柳昭仪哭着说那是天意,说那两个孩子若生下来,将来会弑父篡位,她是为了护住陛下的命。
魏淮元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菀清,别闹了。"
别闹了。
我死了两个孩子,他说别闹了。
庄氏还在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安嫔,你的夜宵送完了,该回去了。"
庄氏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我还能这么平淡。
她哼了一声,放下轿帘。
"那妾身就祝娘娘一路顺风了。”
“走慢些,别摔断了腿,不然陛下又要说娘娘在装可怜。"
小轿消失在风雪里。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70小时12分。
不用再想了。
我重新迈步,血从掌心的伤口里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被风雪盖住,什么痕迹都不留。
就像那两个孩子。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