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三年,妈妈每天给我做康复训练,手把手教我穿鞋带。
第五年她开始叹气,全家人的目光都慢慢偏向聪明伶俐的妹妹。
后来妹妹拿了全校第一,妈妈笑着摸她的头发,眼里全是光。
我也想凑过去,被爸爸一把推开。
"你都十六了,能不能别跟个小孩似的黏糊?"
我不太懂什么是黏糊,我只是想让妈妈也摸摸我的头。
当天晚上我听见爸妈关着门说话。
"这孩子在家待着也是废,送乡下你妈那,起码学着干点活。"
"也行,省得天天跟小的争宠,小的心理都快出问题了。"
没过两天爸爸把我叫到门口,手里是一张火车票和一个书包。
"去奶奶那里帮忙种地,你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他把书包带子塞到我手里。
"东西帮你收拾好了,里面有你最爱的水果糖。"
好不容易到站台,广播声已经响起来了。
耳边轰隆轰隆的声音很大,我听不清广播在喊什么。
但我看见了一个追着纸飞机往轨道方向跑的小男孩。
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糖从裂开的书包缝里滚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我飘起来的时候,脑子突然不糊了。
我想回家告诉妈妈我好了。
可我到家等了七天,他们的眼中只有妹妹。
没有一个人给奶奶打电话,问我到了没。
第八天门铃响了。
一个小男孩站在楼道里,手里举着一颗脏兮兮的橘子糖:
"阿姨,有个姐姐的糖掉了,我要还给她......"
......
小男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举着那颗橘子糖的手指头上还沾着灰。
妈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姐姐?你找错门了吧?"
"没有找错,姐姐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小男孩很认真,把糖往前递了递。
"她的书包破了,糖掉了好多好多,我只捡到一颗。"
妈妈没伸手接。
她转头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正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手上还戴着一次性手套。
"谁啊?"
"一个小孩,说什么姐姐掉了糖。"
爸爸走到门口,看了看小男孩。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我自己来的。"
"那个姐姐......她救了我。"
小男孩的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站在门框旁边,离他不到半米。
他看不见我。
但他记得我。
"火车站那个姐姐,她把我从铁轨那里拉回来的。"
妈妈的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火车站?"
"你是不是搞混了?我们家没有......"
她顿了一下。
"哦,你说的是晚瑄?"
小男孩不知道我的名字,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糖,我要还给她。"
"晚瑄不在家,她去乡下了。"
妈妈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把糖留下吧,等她回来我给她。"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摇头。
"我要亲手给她。"
我蹲下来,看着他攥糖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的,鞋子上有干了的泥点。
他跑了多远的路来找我?
"妈妈,谁呀?"
关琬楹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笔夹在耳朵后面。
"一个小孩,找你姐的。"
琬楹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
"找姐姐?找她干嘛?"
"还糖。"
妈妈随口答了一句,已经准备关门了。
"小朋友,你先回去吧,你姐姐......你说的那个姐姐不住这里。"
"可是她从这个门出去的。"
小男孩的声音急了一点。
"那天她背着书包,书包是蓝色的,上面有个破洞。"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好久好久。"
我记得那一眼。
我站在楼道里,回头看门关上的一瞬间。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一丝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我的鞋面上。
然后"咔嗒"一声,什么都没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
爸爸从妈妈身后伸手,拍了拍门框。
"小朋友,糖放这儿就行。你一个人跑出来,你爸妈不着急啊?赶紧回去。"
"可是......"
"我们会转告她的,行了吧?"
门关了一半。
小男孩还站在那儿,手里的橘子糖被攥得包装纸都皱了。
琬楹站在玄关没动,看着那个小男孩,咬了一下嘴唇。
"妈,姐姐到奶奶那儿了吗?"
"到了吧。"
妈妈头也没回,进厨房拿杯子倒水。
"你爸不是说了嘛,买的票,能到哪去。"
"打个电话问问呗。"
"问什么?她奶奶耳朵不好,打了也听不见。"
"过两天她自己就打回来了。"
琬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练习册。
我等了七天。
没有人打过那个电话。
不是忙。
不是忘。
是根本没想起来。
妈妈倒好水端到琬楹面前,顺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明天竞赛初赛,紧不紧张?"
"还好。"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成什么样妈都高兴。"
琬楹笑了一下,拿笔的手没停。
我站在客厅中间。
这个位置我以前常站。
等妈妈忙完,等爸爸坐下,等一个谁能看我一眼的缝隙。
现在不用等了。
因为他们就算看这个方向,也只会穿过我去看电视。
门外响起小男孩下楼梯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慢。
他在数台阶。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消失了。
很安静。
安静得我能听见琬楹翻页的声音。
我把手伸向那盘水果,伸向妈妈刚倒满的那杯水。
什么都碰不到。
热气穿过我的指尖,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