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妈妈正在给琬楹编辫子,手里缠着皮筋,没起身。

"谁啊这么早?"

爸爸去开门,愣了两秒。

小男孩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除了那颗橘子糖,还多了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五六颗花花绿绿的糖果。

沾着灰,有两颗的包装纸被踩扁过。

"我又去火车站捡了。"

他把塑料袋举到爸爸面前。

"这些都是那个姐姐的。"

爸爸的脸沉下来。

"小朋友,我昨天不是说了吗?糖我们会转告......"

"可是你们没给她打电话。"

小男孩的声音很脆,不是质问,是陈述。

"我在楼下等了一晚上,没听见你们打电话。"

我的心脏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等了一晚上。

一个几岁的孩子,在楼下等了一晚上。

等一通不会响起的电话。

爸爸明显不耐烦了。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大人的事你别瞎操心。"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妈妈从客厅探头看了一眼。

"怎么还来了?他家大人到底在哪?"

"不知道。"爸爸回头。

小男孩趁他转头的空档,踮脚往屋里看了看。

"姐姐是不是被你们关起来了?"

爸爸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你说什么?"

"我妈说,有的大人不喜欢自己的小孩,就把小孩关起来。"

"胡说八道!"

爸爸的声音拔高了。

"谁关她了?我们让她去乡下奶奶那里,那是为她好!"

"她脑子有毛病,在家住不了,懂吗?"

他说"脑子有毛病"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就像说"今天下雨了"或者"牛奶过期了"。

我听过很多次这种语气。

每次有邻居来串门,每次有亲戚打电话来问,妈妈总会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解释。

"大的那个嘛,脑子小时候伤了,不太正常。"

"也不是疯,就是傻,说什么都听不太懂。"

"跟她妹没法比,一个天一个地。"

他们以为我听不懂。

但我什么都听得懂。

变傻以后不是不懂了,是嘴巴和脑子之间那根线断了。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知道妈妈笑着跟邻居阿姨解释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拧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那是她心虚的小动作。

可她只心虚了两秒,然后把话题转到琬楹的成绩上去了。

"她妹妹就很争气,上学期拿了三好学生......"

小男孩站在门口没走。

他不害怕爸爸的大嗓门。

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地垫上,蹲下来,一颗一颗把糖摆好。

"这颗是橘子味的,这颗是草莓味的,这颗我不认识。"

"姐姐最喜欢哪个味道?"

爸爸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你到底跟我女儿什么关系?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让我来。"

小男孩抬起头。

"姐姐把我从火车前面拉走了。"

"很疼。"

"她摔在地上的时候,血从头上流出来的。"

我飘在门框上方。

记忆被他的话撞开了一道口子。

我记得那一刻。

身体扑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怎么样。

我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背影在往铁轨方向跑,纸飞机被风卷着翻过站台边缘。

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打了个趔趄。

然后是剧烈的撞击和滚烫的铁皮味。

之后就是飘起来。

很轻。

轻到我以为是做梦。

"你说什么?"

妈妈听见了,从客厅走到门口。

"什么血?什么从头上流出来?"

"真的。"

小男孩站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右太阳穴。

"这里,流了好多。"

"地上都是红色的,还有糖。"

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

妈妈的表情不是震惊。

是怀疑。

"她本来就傻,撞了一下自己摔跤也正常。"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但我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琬楹在客厅喊了一声。

"妈,辫子还没编完呢。"

妈妈转身回去了。

"来了来了。"

爸爸看了小男孩最后一眼。

"回去吧,我女儿没事,她皮实着呢。"

门关了。

地垫上那些糖被夹在门缝外面。

小男孩蹲在门口,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他把糖重新装进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叠好袋口。

然后抱着它下了楼。

我跟在他后面。

他走出单元门,在小区花坛边坐下来。

太阳很大,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很贵重的东西。

"姐姐,你在哪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就站在他面前。

一步的距离。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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