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从小哮喘反复,他随身带着两套应急药包。
我八岁夜里咳到枕巾上全是血丝,他说是普通支气管炎,开了两盒头孢让我吃。
十五岁我右边肋骨下面开始隐隐地疼,疼了大半年。
我没跟爸爸说,因为那半年妹妹住了三次院。
我爸在医院走廊支了张折叠床,半个月没回家。
我想着别添乱,等妹妹好了再说。
妹妹好了,我好像也不疼了,我就没再提。
高三体检,B超显示右肾有个四公分的囊肿,校医让我拿给家长看。
我把报告放在餐桌上,我爸扫了一眼:
"良性的,没事,别影响高考。"
报告被他顺手压在了妹妹的复诊病历下面,后来再也没提过。
上大学第一周,辅导员挨个核对医保信息。
我勾选了"已有城镇居民医保",因为爸爸每年都不会忘。
可辅导员隔天找到我,说系统里查不到我的参保记录。
我以为是系统延迟,打了社保热线。
客服告诉我,我的城镇居民医保在四年前就已经断缴。
我挂了电话,翻出高三那张B超单的照片,把囊肿两个字放大了又缩小。
一个呼吸科主任的儿子,十五岁到十九岁,没有任何一条医保记录。
......
"您好,经核实,被保险人沈知路的城镇居民医保于2019年9月起未续缴,当前参保状态为'中断'。"
"如需补缴,请携带户口本原件至户籍所在地社保经办窗口办理。"
客服的声音还卡在耳朵里,我已经把电话挂了。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去上晚自习了,只有我坐在下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膝盖上那张B超单的翻拍照。
四公分。
右肾。
我把照片放大,囊肿的轮廓在劣质像素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没擦干净的墨迹。
2019年9月。
那一年妹妹刚升初一,入学体检查出来肺功能指标又掉了一截,我爸带她跑了三趟省儿童医院,最后挂上了全省最难约的小儿呼吸专家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月他让我自己坐公交去交学费,说医院那边走不开。
我交了学费,他忘了交我的医保。
然后一忘就是四年。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爸"那一栏。
拨出去之前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不是犹豫要不要打,是在想怎么开口才不会让他觉得我在找事。
响了六声才接。
"知路?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上课呢?"
背景音很吵,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他应该在科室。
"爸,我想问一下,我的医保是不是断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什么医保?"
"城镇居民医保。学校核对信息,说我没有参保记录,我打了社保热线,客服说从2019年就断缴了。"
又是两秒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用那种处理病人家属投诉时才会有的语气说:
"哦,这个事我回去查一下,可能是系统那边出了问题。你先别急,不影响什么。"
"爸,我大一新生要买学校的医疗保险,需要原来的参保证明。"
"那你先跟辅导员说一下,宽限几天,我这边处理。"
说完他压低了声音:"你妹妹这两天又有点喘,我在给她调雾化方案,晚点再说。"
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
一分零七秒。
其中有效沟通大概三十秒,剩下的都是他在想措辞。
我没有再打第二个。
第二天下午,辅导员在办公室找到我。
"沈知路,你的医保材料还没交。其他同学都录完了,就差你一个。"
"辅导员,我家里在补办,可能还需要几天。"
"几天?学校跟保险公司签的是团体协议,名单后天就锁定了。"
"你要是赶不上这一批,这学期的门诊报销就没有了,得等下学期重新申报。"
我说好,我再催一下。
回到宿舍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爸,学校后天截止,医保的事你查了吗?"
消息发出去,一个小时没有回复。
两个小时,还是没有。
晚上九点,他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妹妹坐在家里的雾化机旁边,戴着面罩,眼睛亮亮的,手里拿着一个新款的平板电脑。
配文是:"小勇士今天雾化全程没哭,奖励一个学习平板。"
底下一堆他同事的点赞。
呼吸科的庄护士长评论:"沈主任对女儿真是没话说。"
我爸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把朋友圈关了,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消息还是未读状态。
灰色的感叹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第三天早上,我是被辅导员的电话叫醒的。
"沈知路,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材料必须交。"
"交不了的话我只能把你从名单里删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又给我爸打。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但开口的不是他。
"哥,你找爸吗?"
"爸在跟药房的人开会,他让我跟你说,医保的事他问过了,说是之前换社区的时候系统没衔接上,要回老社区跑一趟才行,他最近走不开,让你先跟学校说一声。"
妹妹的声音软软的,十五岁,还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尾音。
"那什么时候能办?"
"爸说不急,你那边又不看病,等寒假他有空了一起弄。"
等寒假。
现在是九月。
寒假是一月。
中间隔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天,门诊挂号全部自费。
而我的右肾里,还住着一个四公分的囊肿,高三那张B超单上写着"建议随访复查"。
"哥?还在吗?"
"在。"我说,"你雾化做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爸说再做两个疗程就可以停了。"她顿了一下,"对了哥,爸说让你别老打电话来催他,他说他记着呢。"
他记着呢。
就像他记着每年给妹妹续保一样。
就像他记着妹妹对冷空气过敏、对尘螨过敏、对猫毛过敏一样。
他的记忆力用在妹妹身上,精确到微克级别的药物剂量。
用在我身上,连一年一次的医保缴费都能忘掉四年。
下午四点五十分,我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
手里什么都没有。
"辅导员,我的医保办不下来。"
她叹了口气,在电脑上把我的名字从名单里划掉了。
"行吧,那你这学期看病注意一下,自己垫付。"
我说好。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爸终于回的那条微信。
时间显示四点四十八分,比截止时间早了十二分钟。
内容只有一句话:
"知路,医保的事爸记着呢,别担心。妹妹明天要复查肺功能,爸这两天先顾着她这边,你那边不着急。"
我盯着那句"不着急"看了很久。
然后把对话框往上翻。
上一条他主动发给我的消息,停留在二十三天前——开学那天。
内容是:"到了给爸说一声。"
我回了"到了"。
他没有再回复。
二十三天,只有这四个字。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装进口袋,穿过学校东门外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走回了宿舍。
路过校医院的时候,门口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一行字:
"本学期参保学生凭校园卡可享门诊七折优惠。"
七折。
跟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