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理由很充分:
“林晏刚被公司辞退,没地方住,先借住几天。”
几天变成了几周。
我吐得昏天暗地从医院回来,发现他穿着我的围裙在厨房煲汤。
沈星妤坐在客厅,喝着那碗汤,头都没抬:
“正好你也尝尝,小晏手艺不错。”
我没尝。
后来我的头发掉光了,林晏嫌我戴假发的样子吓人,她就让我搬去次卧。
主卧的门从里面锁上那晚,我听见林晏在里面低声哭泣。
沈星妤哄他的声音很轻:
“别怕,有我在。”
我坐在走廊地板上,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忽然觉得很好笑。
第二天一早,我给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
“病历上,帮我改一下紧急联系人。”
“改成谁?”
“没有了,删掉就行。”
......
“顾凛川,确认要删掉吗?”
楚清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医用器械般的冷硬。
“一旦遇到突发休克,院方只能按无主病人走流程,风险你自行承担。”
我坐在冰凉的走廊地板上,盯着主卧那扇紧闭的胡桃木门。
“确认。”
“删掉吧。”
挂断电话,胃里的翻江倒海又一次涌上来。
我扶着墙站起身,跌跌撞撞冲进客卫,扒着马桶吐出一口酸水。
化疗第三个疗程的副作用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的骨血里来回拉扯。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光秃秃的头顶。
我随手扯过毛巾擦了擦脸,刚直起腰,就听见主卧的门开了。
林晏穿着一件宽大的衬衫,赤着脚走到客卫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凛川哥,你的帽子掉在客厅了。”
那是我为了遮掩光头,特意买的黑色医用绒线帽。
此刻上面沾满了灰尘,还黏着几根狗毛。
林晏无辜地眨了眨眼。
“刚刚我不小心碰掉在地上,小宝以为是玩具,咬着玩了一会儿。”
小宝是他前几天刚带回来的泰迪。
沈星妤明明有严重的狗毛过敏症,可因为是林晏养的,她硬生生吃着抗过敏药把狗留了下来。
我没接那顶帽子。
视线落在他单薄短裤下露出的修长双腿上。
“这衣服,你穿着不嫌大吗?”
林晏瑟缩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昨晚我的睡衣洗了没干,星妤姐怕我着凉,才找给我的。”
他咬着下唇,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
“凛川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真的只是借住几天,等我找到工作就搬走,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看着他精湛的演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滚开。”
我越过他,往次卧走。
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紧接着整个人被猛地往后一拽。
沈星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尽头。
她穿着真丝睡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顾凛川,你又在发什么疯?”
她一把将林晏拉到身后,目光像淬了冰一样刺向我。
“小晏好心给你送帽子,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让他滚?”
“你知不知道他昨晚为了给你熬那碗粥,手都烫出水泡了!”
我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坚硬的墙壁上。
脊椎骨像断裂一样疼。
“我没让他熬。”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也没有喝。”
沈星妤嗤笑了一声,视线扫过我没有任何遮挡的头顶,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极其明显的嫌恶。
“是,你清高。”
“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连照镜子都能吓死人,小晏不嫌你晦气,你还敢甩脸色?”
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掉了一块,冷风直往里灌。
这就是我爱了八年的女人。
在我查出胃腺癌晚期,瞒着她一个人偷偷去化疗的第三个月,她用“晦气”两个字,盖棺定论了我的模样。
“星妤姐,你别这么说凛川哥。”
林晏拽了拽她的袖子,眼泪适时地砸了下来。
“他生病了,心情不好是正常的,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拿他的帽子......”
沈星妤反手握住林晏的手,语气瞬间柔和下来。
“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他欺负。”
转过头看向我时,她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顾凛川,我警告你,在这个家里收起你那套大少爷的脾气。”
“明天小晏要去面试,你把你的车钥匙给他。”
我终于有了反应,缓缓抬起头。
“那是我的车。”
“你那辆破车放着也是落灰!”沈星妤不耐烦地拔高了音量。
“你天天窝在家里装病,除了去医院还能去哪?”
“小晏刚丢了工作,挤地铁万一遇到什么变态怎么办?你能不能有点同理心!”
我盯着她理直气壮的脸。
那辆车,是我创业第一年拿到的分红买的。
当时她公司资金链断裂,我把车抵押了出去,替她发了员工的工资。
后来她赎回来,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让我受委屈。
现在,她要把我的车,送给她的白月光去面试。
我扯了扯嘴角,胃里的绞痛让我眼前发黑。
“沈星妤。”
我扶着墙,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散。
“你要车,可以。”
“把八年前我替你垫付的三十万拿来,连本带利,车就是他的。”
沈星妤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她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你现在跟我算账?”
“我算你妈!”
她猛地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只曾经为我戴上订婚戒指的手。
林晏适时地抱住她的胳膊。
“星妤姐不要!我坐地铁去就行了,你别打凛川哥!”
沈星妤的动作僵在半空,最终狠狠甩下手。
“顾凛川,你真让我恶心。”
她揽着林晏的肩膀,头也不回地朝主卧走去。
“今晚你最好别从次卧出来,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主卧的门再次发出重重的落锁声。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顶沾满狗毛的帽子,拍了拍。
“沈星妤,”我对着空气轻声开口。
“你晚上睡觉,最好把门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