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旁人。
是闻峥。
我正在廊下晒书。
江南带回来的几卷旧茶谱受了潮,我一页页摊开,压上小石子。
听见青梨慌张的脚步声时,我刚把一页《阳羡茶录》翻过去。
「姑娘,世子来了。」
我手指停住。
院门外,闻峥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肩上披着黑狐大氅,身形比那一世初见时更稳。
他站在冬日阳光里,眉骨冷峻,眼神落到我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我起身行礼。
「见过世子。」
闻峥没有立刻叫我起。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廊下那些晒开的书页上。
「虞大姑娘。」
声音也是熟悉的。
沉,冷,带着边地风雪磨出的粗粝。
那一世,他第一次来虞家求娶我,站在父亲书房外,也是这样唤我。
他说:
「虞大姑娘,我从北境来。」
「只为见你一面。」
那时满京城都说他疯了。
镇北王世子,退了三门门当户对的亲事,非要娶一个寄住外祖家多年、名声不显的虞家长女。
我也曾被他那份执拗打动。
现在再见,只觉得胸口有一处旧伤被风吹了一下。
我直起身。
「世子来偏院,有事?」
闻峥终于收回目光。
「明棠让我给你送些药。」
他身后的侍从捧着一只木匣上前。
匣子打开,里面是北境参片、雪莲膏、驱寒丸。
全是那一世我在北境用过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
「替我谢过妹妹。」
「药便不必了。」
闻峥皱眉。
「你面色不好。」
我笑了笑。
「江南水路赶久了,歇几日便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有些不舒服。
像隔着一层雪,想辨认什么早已被埋住的旧物。
我侧身让开。
「世子若无事,偏院简陋,便不留客了。」
他没有走。
反而问:
「你从江南回来,可曾去过北境?」
我看向他。
闻峥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也有梦。
或许还没有想起全部。
只是在某些瞬间,被风雪里的残影撞得不安。
我说:
「没有。」
「我怕冷。」
闻峥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问:
「一点冷也受不得?」
我笑着摇头。
「一点也不想受。」
他沉默下来。
很久后,低声说:
「京城也会下雪。」
「那便关窗。」
我垂眼,把一页被风吹起的茶谱压好。
「总归不会像北境那样,连门都推不开。」
闻峥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看见了。
他像被这句话刺中,眼底掠过一瞬慌乱。
可他什么也没问。
身后传来妹妹的声音。
「世子。」
虞明棠站在院门口,披着那件雪白狐裘,脸上笑意有些僵。
她大概没想到闻峥会亲自来偏院。
闻峥转身看她。
「你怎么来了?」
虞明棠走近,声音温柔。
「母亲说姐姐刚回府,我来看看她缺什么。」
她看见桌上未收的药匣,眼神轻轻动了下。
「原来世子已经送来了。」
闻峥道:
「你说她身子弱。」
虞明棠笑了一下。
「姐姐在江南住久了,水土一换,总要养养。」
我看着她。
她的话很妥帖。
神情也妥帖。
可袖中的手攥得很紧。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难过。
她嫁进镇北王府,人人都说她被世子捧在心尖上。
可只要闻峥多看我一眼,她便要这样紧张。
原来镇北王府的风雪,不必到北境也能吹到人身上。
我把药匣推到她面前。
「既是妹妹心意,便留一半驱寒丸吧。」
「其余的我用不上。」
虞明棠怔了怔。
我笑道:
「你常去王府,北风吹得多,自己留着也好。」
她眼圈忽然红了一点。
闻峥看着我们,眉心微蹙。
我没有再管他。
低头继续晒书。
那日之后,闻峥没有再来偏院。
倒是京中流言慢慢起来。
说虞家长女回京了。
说她生得同世子夫人有三分相似。
也说镇北王世子曾亲自进过她的院子。
母亲气得摔了茶盏,命我闭门不出。
父亲更直接。
「我早同你说过,镇北王府不是你能攀的地方。」
「明棠好容易有了今日体面,你若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我便送你回江南。」
我站在书房里,听他说完。
「父亲放心。」
「我对镇北王府没有半点心思。」
父亲冷笑。
「嘴上说得好听。」
「世子那样的人物,京中哪个女子不想攀?」
我看着他。
「我不想。」
这句话说得太快。
也太真。
父亲反倒愣了愣。
我继续道:
「京中阳光很好。」
「我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