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碎在清明雨落前

奶奶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到我头上。

"三条命才换你一个。"

从那以后，她再没叫过我的名字。

过年弟弟有新羽绒服，我穿他淘汰的，拉链坏了只能拿别针扣。

奶奶炖排骨，弟弟吃肉，我喝汤都得等他先盛完。

多夹一筷子菜，筷子直接被奶奶拍飞。

每年清明，奶奶只带弟弟去村后山上给爸妈和爷爷烧纸。

今年我偷偷去镇上卖手工，攒钱买了束爸妈和爷爷生前最爱的雏菊，想悄悄跟上山。

弟弟看见了，一把夺过花，摔在泥地里踩了两脚。

"他们不要你的东西，你碰什么都倒霉。"

我弯腰捡花，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山坡，撞上一块碎石。

剧痛过后，身体的知觉慢慢消失。

"奶奶......"

我看见奶奶拉着弟弟头也不回地往山顶走。

"摔了？活该。他们三个就是被你害死的，你别跟上来。"

她们越走越远，山里的雾越裹越厚。

雾气浸透衣服的时候，我艰难地把那朵被踩扁的雏菊举到胸口。

爸，妈，爷爷，我来看你们了。

这回，你们会不会带我一起走？

......

我站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山坡下那个蜷缩的身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那个身体歪歪斜斜地卡在碎石和灌木之间，左腿折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后脑勺下面洇开一小片暗红色，慢慢渗进泥土里。

胸口还压着那朵被踩烂的雏菊。

花瓣上沾着泥，沾着血，沾着我攒了两个月的全部心意。

说不清什么感觉。

不疼了。

从滚下山坡撞到石头的那一刻起，痛就像潮水退走，只剩下一种很轻很轻的麻。

然后整个人就飘了起来。

山雾还在往上涌，把我的身体裹得越来越模糊。

我试着蹲下去碰自己的手。

指尖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摸到。

"爸，妈，爷爷。"

我小声叫了一遍。

没有人应。

山顶传来弟弟的声音，隔着雾，一个字一个字地漏下来。

"奶奶，我饿了，咱们烧完纸早点回去吧。"

"行，烧完就走。"

她们在上面给爸妈和爷爷烧纸钱，折元宝，磕头。

而我躺在半山腰，血还在流。

我想喊。

张了张嘴，声音像被雾吞掉了，连自己都听不见。

那束雏菊是我用竹编的小篮子换来的。

镇上杂货铺的老板嫌我编得粗糙，压了三次价。

我蹲在他店门口从早上等到下午，最后他丢出来十五块钱，说看你可怜。

十五块，刚好够一小束雏菊。

花店的姐姐帮我拿牛皮纸包好，还多塞了一枝满天星进去。

"小伙子，送谁的呀？"

"送我爸妈和爷爷。"

"哟，真孝顺。"

孝顺。

这个词我从来没在奶奶嘴里听过。

她叫灵晏祈乖孙孙，叫灵晏祈心头肉。

四年了，她管我叫那个小子，叫讨债的，叫克星。

唯独不叫我的名字。

我飘在半空，看见自己身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还没死透。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荒唐。

我在这儿还有口气，她们在山顶烧纸跪拜，中间隔了不到两百米的山路。

可这两百米，比四年前那场火还烫。

雾越来越浓了。

我的身体已经看不太清，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手指不动了。

我盯着那朵雏菊看了很久。

花瓣歪歪扭扭地贴在胸口，像是硬要抓住什么。

弟弟踩它的时候，鞋底还蹭了两下。

他穿的是奶奶年前在县城买的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帮上印着一只小老虎。

我记得那天他穿回来，在堂屋里转了三圈让奶奶看。

"奶奶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我们祈祈穿什么都好看。"

我站在灶房门口没出声。

脚上穿的是他去年淘汰的球鞋，右脚大拇指的位置磨破了个洞，冬天漏风，脚趾冻得发紫。

我往灶膛里多塞了一把柴，想让火烤一烤脚。

奶奶闻见烟味就骂过来了。

"败家的，柴火不要钱啊？省着烧！"

我把柴抽出来，踩灭。

脚趾还是冷的。

山顶的纸烧完了。

奶奶的声音远远传下来："祈祈，扶奶奶，路滑。"

"奶奶你慢点，我扶着你呢。"

她们要下山了，走的是山顶北面的那条石阶路，不经过我摔下来的这片坡。

她们不会看见我。

也不会来找我。

清明年年如此，上山烧纸，下山做饭。

中间没有我的位置。

去年清明我躲在后山的竹林里，远远看着她们上山。

弟弟手里拎着奶奶炸的糖糕，那是爸生前最爱吃的。

我躲在竹子后面闻了很久，肚子咕咕响。

回去以后锅里什么都没留。

"锅里有你的饭。"奶奶头也没抬。

我掀开锅盖，一碗白米饭，旁边搁了半碟咸菜。

桌上弟弟的碗里还剩两块糖糕。

我伸手想拿，被奶奶一筷子抽在手背上。

"那是给你爸的，你也配？"

筷子抽出一道红印，我缩回手，端着白饭蹲到灶房角落里吃。

眼泪掉进碗里，咸的。

跟咸菜一个味。

雾气开始散了。

我飘得更高了一些，能看见山顶的石碑。

三块，并排立着。

爸，妈，爷爷。

我想过去，可飘不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我，让我只能待在自己身体的上方。

身体彻底不动了。

血也不流了。

那朵雏菊被风吹掉了一片花瓣，落在泥地里。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朵花没什么区别。

被踩过，被丢下，烂在没人看的地方。

山脚传来弟弟的笑声。

"奶奶，中午吃什么？"

"炖个鸡，你爱吃鸡腿，奶奶给你留两个。"

"那哥......"

弟弟顿了一下。

奶奶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弟弟也没再说下去。

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我一个人留在雾里，低头看着自己冰凉的身体。

爸，妈，爷爷。

你们到底在不在？

能不能给我一个回应？

哪怕风动一下也好。

风没动。

雾散尽了，露出灰蒙蒙的天。

我的身体安静地躺在碎石堆里，像一件被随手丢掉的旧衣服。

没人会来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