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灵山指着蛋糕柜台最上层那个裹满奶油的双层蛋糕,理直气壮得像在点自己的东西。

妈妈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看了一眼价格,犹豫了半秒。

一百六十八。

家里半个月的水电费。

"山山,小的那个也行吧?"

"不要,我就要这个。"

灵山抱着妈妈的胳膊晃,"妈妈今天生日嘛,咱俩一起吃大的,多开心呀。"

妈妈笑着点了头。

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我飘在她身后,看见她的余额,三百零七块。

这个月还有半个月。

去年妈妈生日,我用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二十块的小蛋糕。

零花钱,是每天中午不吃饭省下来的。

那天我端着蛋糕回家,灵山在门口堵着我。

"就这?二十块钱的蛋糕你也好意思拿出来?你是想恶心妈妈吧?"

他把蛋糕从我手里抢过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扣在了地上。

奶油溅了我一裤腿。

"我帮妈妈买了三百块的,你这个就别拿出来丢人了。"

灵山蹲下来,凑到我耳边,声音细细的像蛇在吐信子:"哥,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讨厌你吗?"

"因为你把爸爸害死了呀。"

"每次看到你,妈妈就想起爸爸是怎么死的。"

"你活着,就是在提醒妈妈她失去了老公。"

"你说,你是不是不该活着?"

那天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哭了会被妈妈骂。

可是我蹲在地上把摔碎的蛋糕一块一块捡起来的时候,眼泪掉进了奶油里。

我把碎掉的蛋糕装回盒子,藏在书包最底层,晚上等她们都睡了,一个人在被窝里吃完了。

蛋糕上有地板的灰,奶油里混着眼泪的咸味。

但那是我能给妈妈的全部了。

眼前的画面把我拉了回来。

蛋糕店的灯很亮,照得灵山的脸白白净净的,嘴角翘着,笑得甜。

妈妈拎着蛋糕袋子走出来,灵山挽着她的胳膊蹦蹦跳跳。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灵山把吃了一半的虾壳随手扔进去,没扔准,掉在地上。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妈妈也没说什么。

如果是我,妈妈会让我捡起来。

不止捡起来,还会让我把垃圾桶周围三米内的垃圾都清理干净。

她说这叫教养。

灵山不需要教养,因为灵山是被爱的小孩。

回到车上,灵山把蛋糕放在后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了翻口袋。

掏出一条手链。

"妈妈,给你,生日礼物。"

妈妈接过来,是那种街边摊十块钱三条的彩绳手链,编得歪歪扭扭的。

"山山自己编的?"

"嗯。班里手工课教的,我特意选了粉色的线。"

粉色。

妈妈喜欢粉色。

她最喜欢的那条裙子是粉色的,爸爸活着时买给她的。

这件事灵山知道,我也知道。

所以我才会在礁石滩上找了一下午,找到那颗粉色的贝壳。

可灵山的手链戴在了妈妈手腕上,而我的贝壳攥在了一具尸体的手心里。

妈妈把手链举起来看了看,灯光下那几根彩绳晃晃悠悠的。

"真好看,妈妈很喜欢。"

她的眼眶有点红。

灵山趴在妈妈肩膀上,声音很轻:"妈妈别难过,以后每年我都给你编。"

"好。"

妈妈的声音有点哑,"妈妈有山山就够了。"

我就站在后座旁边,离她们不到半米。

蛋糕盒子穿过我的身体,白色的纸盒,粉色的缎带。

够了。

妈妈说有灵山就够了。

那我呢。

我是那个多出来的。

从爸爸死的那天起,我就是多出来的。

车子发动了,驶向回家的路。

我没有跟上去。

我飘回了礁石滩。

月亮很大,海水一进一退地拍打着岩石。

我的身体还在那里。

潮水快把它完全淹没了,只有一只手还露在外面,攥着拳,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树苗。

手指已经开始僵硬了,关节发白,青色的血管凸起在皮肤表面。

我蹲在旁边,用穿不过去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眼睛半睁着,瞳孔被海水洗得很淡,像褪了色的玻璃珠。

"灵龙,你冷不冷?"

远处传来车笛声,有人在公路上按了很长的一声喇叭。

然后是安静。

漫长的,彻底的安静。

灵山说得对。

妈妈有他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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