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未落，人已不在

幻听、妄想、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丈夫把我送进疗养院，每周来探视一次，带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妈妈每次通话都叮嘱我安心治病，说女婿把两个孩子带得很好。

闺蜜寄来手写信，打印出他在朋友圈晒的亲子日常，评论区全在夸好爸爸。

我在疗养院练书法、做沙盘、配合每一项治疗，就为了早点回家抱孩子。

两个月前主治医生宣布我可以出院了，症状完全治愈。

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就没通知任何人，自己打车回了家。

到了家才发现门锁密码换了，我只能用备用钥匙开门。

刚越过玄关两步，就看到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四口之家的艺术照。

两个孩子，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女人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穿着我结婚时那件旗袍。

冰箱上贴着幼儿园的接送登记表，监护人一栏写着妹妹的名字。

他每周带来的桂花糕，小票上的会员名是妹妹的手机号。

妈妈说女婿带孩子带得好，可她没说带孩子的还有另一个女儿。

我把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关上门回了疗养院。

原来所有人对我的悉心照顾，只是为了让我乖乖待在门外。

既然如此，以后他们再也不需要用谎言去换取他们想要的日子了。

......

“先把药吃了，今天别再提回家的事。”

梁棹梵将温水和几粒白色药片递到我唇边。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靠在疗养院的病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昨天我悄悄回家，看到了那张四口之家的艺术照。

今天我坐在这里，扮演着一个精神尚未痊愈的疯女人。

我没有伸手接药，只是迟缓地转过头。

“棹梵，大宝今天乖吗，我想听他的声音。”

梁棹梵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耐着性子按住我的肩膀。

“妤茉，医生说你的幻听还没有完全消失，现在不能受刺激。”

“孩子们在家里很好，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听话，安心治病。”

他说着“为你好”，眼神里却没有一丝对妻子的心疼。

只有完成任务般的敷衍。

见我不说话，他转身打开了带来的保温盒。

“我特意绕路去城南，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他用精致的小叉子切下一块，递到我嘴边。

甜腻的桂花香气直冲鼻腔。

我盯着那块泛着油光的糕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爱吃桂花糕。

准确地说，我对桂花严重过敏。

结婚前，他曾因为我不小心碰到桂花引发哮喘，紧张得抱着我冲进急诊室。

他在病床前发誓，以后家里绝对不会出现任何与桂花有关的东西。

可是同母异父的妹妹岑星晚，最爱吃城南的桂花糕。

我看着梁棹梵平静的脸。

他不是忘了我过敏。

他只是习惯了去买岑星晚爱吃的东西，然后顺手拿来敷衍我。

他潜意识里，已经把我当成了那个可以随便应付的累赘。

“怎么不吃？”他催促了一句。

“你在跟我闹脾气吗，妤茉，别让我觉得你不可理喻。”

我压下眼底的嘲讽，机械地张开嘴，将那块桂花糕咽了下去。

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我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木然地点头。

“好吃。”

梁棹梵满意地笑了。

他抽出湿巾，仔细擦去我嘴角的碎屑。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工艺品。

“这就对了，只要你乖乖配合治疗，我们总会一家团圆的。”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光映亮了他的眼睛。

我坐在他身侧，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上面的备注。

【晚晚】。

梁棹梵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立刻按下锁屏键，转头看向我。

“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回去处理。”

“你好好休息，下周我再来看你。”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等我回应，便匆匆抓起外套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

“如果妈打电话来，别说我没陪满一个小时，她会担心的。”

我看着他急不可耐的背影。

他是怕我妈妈宋婉清担心，还是怕宋婉清责怪他没有尽到一个好姐夫的本分。

房门关上的瞬间。

我立刻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

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我拼命抠着嗓子。

刚刚咽下去的桂花糕连同苦涩的胃酸一起被吐了出来。

喉咙已经开始发紧，呼吸变得急促。

我打开冷水，一遍遍往脸上泼。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和昨天在家里那张艺术照上光彩照人的岑星晚判若两人。

我拉开洗手台下的抽屉，翻出抗过敏药吞了下去。

外面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护士推着药车走了进来。

“白女士，探视时间结束了，需要帮您拉上窗帘吗？”

我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慢慢走回病床前。

“不用了，我想看看外面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