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普通办事员,别打肿脸充胖子抢着结账!” 程浩宇抱着胳膊,满脸嘲讽拦在我身前,包厢里七八位科长局长跟着哄笑。 这场时隔十六年的高中聚会,我穿一身平价休闲装,全程缩在角落装普通人。 两万四千两百元的账单摆在收银台,他正准备扫码付款。 酒楼老板快步冲过来,弯腰紧紧攥住我的手。 “林秘书,您来怎么不提前打招呼,这桌我免单!” 程浩宇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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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普通办事员,别打肿脸充胖子抢着结账!”
程浩宇抱着胳膊,满脸嘲讽拦在我身前,包厢里七八位科长局长跟着哄笑。
这场时隔十六年的高中聚会,我穿一身平价休闲装,全程缩在角落装普通人。
两万四千两百元的账单摆在收银台,他正准备扫码付款。
酒楼老板快步冲过来,弯腰紧紧攥住我的手。
“林秘书,您来怎么不提前打招呼,这桌我免单!”
程浩宇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推开铂悦酒楼顶层豪华包厢门的瞬间,我心里就清楚,这场老同学聚会不会过得轻松自在。
站在门口喧哗吵闹的男人叫程浩宇,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左手攥着真皮公文包,右手举着智能手机不停比划。
他扯着洪亮的嗓门,整层包厢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实在对不住各位老同学,刚从区里开完项目推进会,一堆琐事缠得我脱不开身,耽误大家聚餐,我自罚一杯赔罪!”
嘴上说着致歉的话,可他抬下巴、挺直脊背的模样,处处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炫耀感。
我缩在包厢最靠里的角落沙发,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杯壁,悄悄往椅背深处挪了挪身子。
今天出门我特意穿得十分朴素,一件藏青色基础款短袖,搭配浅卡其休闲长裤,脚上是穿了两年的白色运动跑鞋。
头发简单抓了两下,下巴留着一层浅浅的胡茬,单看外表,和每天奔波办事的普通基层职员没有半点区别。
我不是刻意装普通,只是打心底不想借着身份博取旁人刻意的奉承。
这场时隔十六年的高中同学聚会,是班级群统一群发的邀约通知。
原本我压根没打算赴约,可当年的老班长陈立东连续四天打来电话,反复劝说我一定要到场。
电话那头陈立东的语气格外恳切,不停念叨全班同学都在打听我的下落,说我常年销声匿迹,再不露面就显得太过疏离冷淡。
我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应下了这场饭局。
等我打车抵达铂悦酒楼时,包厢里空荡荡的,我独自坐了快半小时,其余同学才陆续结伴赶来。
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会刻意在门口停顿几秒,等着其他人认出自己,等候一连串夸张的惊叹与恭维。
最先进门的是读书时体型肥胖的王磊,如今瘦身成功,身形挺拔利落。
立刻有人凑上前,满脸惊讶地开口搭话。
“这不是老王吗?完全换了个人,现在在哪任职呢?”
王磊抬手故作谦虚地摆手,眼底的得意却藏不住。
“谈不上什么好岗位,区税务局副局长,干了四年多而已。”
围在旁边的同学纷纷起哄,争先恐后说着以后办事要多仰仗他。
王磊嘴上连连推脱,腰杆却不自觉挺得笔直,享受着众人追捧的氛围。
没过多久,当年班里不起眼的女生苏曼琪缓步走入包厢。
她一身香风新款套装,手臂挎着大牌皮质手提包,周身首饰亮眼夺目。
立马有人认出她,高声呼喊苏总的名号。
“苏总,市区那块大型商住地块是不是你们曼琪地产拿下了?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啊。”
苏曼琪淡淡浅笑,手腕上的奢华腕表在水晶吊灯的光线里反光。
她特意挑选餐桌最中间的位置落座,手提包直接摆在身侧座椅,品牌标识完完整整展露在外。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安静旁观眼前一幕幕相互吹捧的场面。
后续赶来的同学身份同样亮眼,区教育局副局长马明远、财政局综合科科长孙博文、三甲医院副院长赵雅、公安刑侦大队副队长钱峰。
粗略数了一圈,狭小的包厢里,手握实权的科长、局长足足八位。
剩下的同学也各有光鲜身份,经商的张口闭口数千万投资项目,执业律师畅谈胜诉大案,金融从业者不停聊股市、虚拟货币行情。
所有人都在主动分享自己光鲜的生活,只有我守在角落,全程一言不发。
读书时期,我在班级里本就毫不起眼。
成绩中等偏上,家里条件普通,长相平平无奇,毕业合影里,不仔细搜寻根本找不到我的身影。
唯一拿得出手的长处,只有一手工整清秀的钢笔字,当年被班主任安排长期负责班级黑板报。
大学毕业后我便很少和老同学往来,渐渐彻底断了联系。
今天这种人人攀比身份的场合,没人主动留意我,也实属正常。
我对此毫不在意,只顾低头喝茶,静静听着周遭嘈杂的交谈声。
安静持续了没多久,坐在餐桌对面的陈立东眯起眼睛,反复打量我许久,终于认出了我的模样。
“是林辰?真没想到,我差点完全认不出你了。”
我放下茶杯,温和地冲他点头。
“班长,好久不见。”
陈立东随口抛出一句客套问话,语气敷衍,没有半点真心叙旧的意思。
“这些年你在做什么工作?”
我随意扯了个平淡的说法,不想多做解释。
“就是普通机关办事员,每天重复跑腿打杂,勉强糊口。”
听完这句话,陈立东眼里仅存的一点好奇瞬间消散一空。
他立刻转头,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身旁的苏曼琪身上,热情询问地产项目竞拍进度。
话题毫无过渡地从我身上移开,仿佛我只是包厢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我轻轻笑了笑,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继续低头喝茶打发时间。
包厢内所有同学全部到齐后,后厨开始陆续送上精致菜品与高档酒水。
程浩宇主动站出来充当饭局主持人,端起玻璃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咱们这一届老同学,如今个个都闯出了名堂。”
程浩宇环顾满屋子人,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得意笑容。
“王局、马局、孙科、赵院长、钱队,咱们班出去的公职人员,撑起了区内各个职能部门的半边天。还有苏总,本地知名企业家,每年纳税额度名列前茅,给咱们全班长脸!”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在角落的我身上。
“当然,也有部分同学发展得普通一些。不过大家都是同窗,不用觉得难堪,日后生活上遇到难处,尽管开口,老同学之间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这番话听着像是善意宽慰,可他的语气、眼底的轻视,分明是当众暗示我是全场混得最差的人。
周围同学纷纷附和轻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我所在的角落。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蒸鱼肉,没有接话,任由这份尴尬停留在空气里。
程浩宇一番发言彻底点燃了饭局的热闹气氛,几轮酒水下肚,包厢自然分成了两个小圈子。
手握公职的人扎堆围坐一桌,做生意的商人凑在另一侧,各自聊起专属自己圈层的话题。
干部们那一片交谈声最为喧闹,句句离不开工作、项目、审批权限。
王磊端着白酒杯凑近程浩宇,语气带着讨好。
“程局,你们交通局那个城市道路改造项目,批文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程浩宇故作淡定地摆了摆手,刻意营造神秘感。
“流程基本走完,只差省里最后一道签字环节。”
王磊顺势追问签字负责人是谁,程浩宇却刻意闭口不提。
“具体对接人不便多说,总之审批很快就能落地。”
他说话时特意压低音量,却又控制好分贝,保证周边所有人都能听清,一副手握上层人脉、不便外露的姿态。
我安静夹着盘中菜肴,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听进耳中。
一旁的马明远侧身凑到孙博文身边,低声打听专项债券发放事宜。
“听说财政局下半年要下发教育专项债,我们辖区好几所学校校舍急需翻新修缮。”
孙博文爽快点头,给出口头承诺。
“教育类项目优先审批,回头你把完整申报材料整理好送过来就行。”
马明远立刻举杯道谢,两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熟络地交换私下往来的便利。
这群人互相吹捧、许诺关照,包厢里的寒暄声此起彼伏。
我坐在角落默默旁观,脸上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变化。
程浩宇酒意上头,嗓门越来越大,拍着桌面高声开口。
“实话跟大家说,咱们这批人现在是区内各部门中坚力量。往后所有人资源互通,有任何难处互相打声招呼,都能帮忙摆平。”
满屋子人纷纷应声附和,此起彼伏的干杯声响起。
所有人举杯相撞,沉浸在互相抬高身价的热闹氛围里。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安静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我抬头望去,是当年和我同桌的温知予。
她是整场聚会里为数不多让我留有清晰印象的老同学,高中整整两年,她总忘带橡皮,我分了她大半年;她字迹潦草,我帮她抄写了半个学期的课堂笔记。
毕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今天她穿着简约纯白衬衫,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在满身奢侈品、浓妆艳抹的女同学中间,显得格外素净单薄。
她全程很少参与闲聊,偶尔抬眼,和我的视线短暂相撞,又飞快移开。
我留意到她左手无名指,留有一圈淡淡的浅色印痕,是长期佩戴戒指,近期才摘掉留下的痕迹。
她神色平淡,看不出喜乐或是难过。
没过多久,程浩宇端着酒杯径直走到温知予面前,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搭话。
“知予,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区医院做护士?”
温知予轻轻点头,应声作答。
“嗯,一直在临床一线。”
“护士工作体面,白衣天使,很不错。”
程浩宇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顺势打探她的感情状况。
“现在还是单身吗?这个年纪不能一直单着,我给你介绍个我们局里年轻小伙子,踏实稳定,条件很不错。”
温知予淡淡摇头,语气疏离客气。
“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生活完全没问题。”
程浩宇碰了软钉子,也不觉得尴尬,大笑两声便转身离开,继续和其他人饮酒应酬。
温知予垂下脑袋,指尖反复拨动碗里的青菜,再也没有抬头与人交谈。
我望着她单薄的侧影,心里生出几分恍惚。
记忆里那个扎麻花辫、笑起来脸颊带浅梨涡的小姑娘,如今变得沉默寡言,满身疲惫。
岁月确实能轻易改变一个人的模样与心境。
饭局进行到后半段,桌上空酒瓶越堆越多,现场气氛愈发热烈。
程浩宇提议,所有人轮流讲述这些年的发展经历,美其名曰加深同窗情谊。
王磊第一个起身发言,从基层税务所一路讲到副局长的晋升经历,结尾不忘放出客套话。
“以后大家涉及税务相关事务,随时可以找我协调。”
全场响起一阵热烈掌声。
紧随其后的马明远站起身,讲述自己从普通任课教师一步步晋升教育局副局长的经历,讲到动情处眼眶微微泛红。
“我这辈子扎根教育行业,一心想改善本区中小学教学条件。”
掌声再次铺满整个包厢。
一轮轮介绍过后,终于轮到我。
程浩宇刻意转头看向角落,抬高声音招呼我。
“林辰,轮到你了,跟大家说说,如今在哪一份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我聚拢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好奇。
我放下手中筷子,从容地扯出一抹浅笑。
“没什么值得细说的,普通机关基层办事员,日常负责各类杂活跑腿。”
程浩宇不肯就此作罢,持续追问详细单位。
“具体是哪个机关?总得有个具体科室吧。”
“就是普通综合部门,日常处理琐碎文书工作。”
我依旧模糊说辞,不愿透露半点真实岗位信息。
程浩宇拉长语调“哦”了一声,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同情。
“机关单位稳定,虽然薪资不高,但胜在安稳。林辰你也不用灰心,慢慢熬,总会有晋升机会。”
话语听着是劝慰,可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暗藏的轻视。
旁边几位同学跟着低声发笑,眼神里藏着心照不宣的优越感。
只有温知予缓缓抬起头,静静看了我几秒,眼神平静,仿佛看穿我刻意隐瞒身份的心思。
我朝她轻轻点头示意,她又重新低下头,不再张望。
程浩宇觉得我的经历没有可供闲谈的价值,很快转移话题,包厢再次恢复喧闹,我继续缩在角落,做透明人。
宴席临近尾声,大家提议集体合影留念。
服务员走进包厢帮忙调整站位,程浩宇牢牢占据画面正中间,一只手搭在王磊肩膀,另一只手指向镜头。
“大家调整表情,统一笑一笑,准备拍照。”
我主动站在人群最外侧,身前好几个人挡住我的大半身子,几乎只能露出半张脸。
合影结束后,程浩宇提议转场高端KTV续摊,宣称已经提前预定最贵的包厢,今晚不醉不归。
陈立东刚起身准备去前台结算餐费,就被程浩宇伸手拦住。
“别跟我抢,今晚这顿我来买单,今天高兴,所有开销算在我头上。”
“之前说好所有人AA制,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钱。”
程浩宇拍着胸脯,语气底气十足。
“我一个月薪资,足够请大家吃好几顿这种规格的宴席,不用跟我客气。”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出包厢,径直前往一楼收银台。
我抽出纸巾擦干净嘴角,跟着起身走出包厢。
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KTV续摊的话题上,没有任何人留意到我的动向。
我顺着走廊快步追上程浩宇,他正站在收银台前,举着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前台年轻女服务员低头核对账单,清晰报出总消费金额。
“先生,本次包厢全部菜品酒水合计两万四千两百元。”
程浩宇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心疼,转瞬又强行堆起大方的笑容。
“没问题,把收款码调出来,我直接支付。”
“稍等一下。”
我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平缓清晰。
程浩宇回头瞥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林辰,你跟过来做什么?我说了今晚我请客,不用你操心账单。”
“这笔钱我来结算吧。”
我轻声开口。
程浩宇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你就别逞强了,以普通办事员的收入,这一顿饭的开销,抵得上你大半年工资。回去坐着等我结账就好。”
说完,他直接将手机对准收款二维码,屏幕弹出支付成功的提示音。
我刚打算开口劝说,身后传来一道恭敬又惊讶的男声。
“林秘书?!”
声音音量不算大,却清晰传入走廊每一个人的耳朵,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我缓缓转过身,一名身着黑色中式上衣的中年男人快步朝我走来,脸上堆满恭敬讨好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
他微微弯腰,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掌,用力摇晃了好几下。
“真的是您林秘书,没想到您会来我们酒楼用餐,怎么不提前打一通电话通知我?”
我认出眼前这人,是铂悦酒楼的老板周德山。
半年前我陪同省长来本区企业实地调研,他提前在政府大楼门口等候两个多小时,只为递上自己的名片,想争取省级文旅配套项目的合作机会。
“周总,晚上好。”
我淡淡点头,语气没有多余起伏。
周德山立刻转身,对着收银台的服务员厉声叮嘱。
“这一桌的账单全部作废,一分钱都不许收取,谁要是敢收钱,直接办理离职。”
前台小姑娘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撕毁刚打印完成的消费小票。
周德山重新转回我面前,脸上重新堆满讨好的笑容。
“林秘书能光临本店,是我天大的荣幸。您要是提前知会一声,我立刻安排顶楼专属至尊包厢,后厨亲自烹制几道招牌特色菜招待您。”
他说话的音量没有刻意压低,整条走廊路过的工作人员、其他包厢客人都隐约听见了对话内容。
我余光留意到身侧的程浩宇,整个人如同被定在原地,举着手机的手臂僵在半空,屏幕上支付成功的页面还停留在视线里。
他嘴巴微微张开,双眼瞪得浑圆,怔怔看着周德山对我弯腰示好,脸上的神情从震惊转为茫然,最后只剩下不敢置信。
“周总,不用特意安排,我们饭局已经接近尾声,不必麻烦。”
我委婉推辞。
“这怎么能行。”周德山不肯退让,转身就要往后厨走去。
“我现在吩咐后厨加急加几道硬菜,算是我一点微薄心意。”
“真的不用费心。”我伸手拦住他,“就是普通老同学聚餐,简单吃顿饭而已。”
周德山回头瞟了一眼包厢方向,瞬间领会其中缘由,压低声音跟我沟通。
“林秘书,我不打扰您和同窗叙旧。但这顿饭绝对不能收费,您要是执意付钱,就是不给我留脸面。”
我清楚再继续推辞只会来回拉扯,只能轻轻点头应允。
“那便多谢周总了。”
“您实在太客气。”周德山再次握住我的手摇晃,“改日有空,务必让我单独设宴款待您。”
说完,他转头郑重交代前台服务员。
“记清楚这位林秘书,往后只要他到店消费,直接开启最高规格包厢,所有消费全部免单,不许收取一分钱。”
“明白,周总。”服务员连忙低头记下叮嘱。
我转身朝着包厢方向走,路过程浩宇身旁时,他依旧僵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
“老程?”我轻声唤了他一声。
他猛地回过神,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味道,语气带着颤抖。
“他……他刚才称呼您什么?秘书?”
“没什么要紧事,我们回去吧。”
我淡淡一笑,径直向前走,程浩宇跟在身后,脚步迟缓安静,完全没了之前张扬的模样。
推开包厢门,屋内依旧热闹喧嚣,王磊正唾沫横飞讲述自己查处企业偷税的经过,所有人听得津津有味。
看见我们二人进门,王磊大声发问。
“程局,账单结算完毕了?总共花费多少,说好AA,我们现在转账给你。”
程浩宇沉默着走到自己座位,拿起桌上白酒杯,仰头灌下满满一杯酒水。
他脸色难看至极,包厢里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停下交谈望向他。
“浩宇,出什么事了?”苏曼琪率先开口询问。
程浩宇缓缓抬头,目光不自觉落在角落的我身上,话卡在喉咙里,几番欲言又止。
包厢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压抑。
“没事,账单已经处理好了。”
程浩宇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看着格外别扭。
“总共多少钱,我们统一分摊。”王磊掏出手机,准备打开转账界面。
“不用转钱。”程浩宇声音干涩沙哑,“酒楼这边直接免单了。”
“免单?怎么会免单,是谁出面打招呼?”王磊满脸疑惑追问。
程浩宇的视线再次投向我,全场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坐在角落的我。
我端着茶杯静坐,神色平静无波。
“酒楼老板过来打招呼,说他认识林辰。”
程浩宇艰难吐出这句话,声音粗糙得像是摩擦砂纸。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包厢,瞬间陷入死寂。
这份安静不是短暂停顿,是安静到一根针落在地面都能清晰听见的程度。
几十道目光全部落在我的身上,混杂着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难以言说的局促。
程浩宇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终于颤巍巍问出口。
“林辰,他叫您林秘书……您究竟在哪个单位担任秘书?”
我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看向满屋子的老同学,轻轻笑了一下。
“省政府。”
短短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如同随口谈论天气,可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程浩宇手中玻璃杯脱手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实木餐桌,酒水洒满桌面。
王磊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时忘了该做出什么表情。
苏曼琪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名牌手提包,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马明远和孙博文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浮现浓烈的惊骇。
“省……省政府?”程浩宇的声调完全变了,“您是给谁担任秘书?”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苦味顺着喉咙漫开。
一直沉默不语的温知予,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安静的包厢。
“林辰。”
她喊出我的全名,没有带上秘书的称呼。
“省政府的林秘书,大家口中常提起的那位,就是你对不对?”
她静静望着我,眼神里缠绕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轻轻点头确认。
温知予浅浅扬起嘴角,笑意清淡柔和,像是想起多年前教室中的画面。
“高中那会儿,你总帮我抄写课堂笔记,字迹写得格外好看。”
“你从前总忘带橡皮,每次都要分我的用。”我轻声回应。
“是啊。”她垂眸看向自己手指上淡淡的戒痕,语气轻轻的,“一晃十六年过去了。”
包厢依旧死寂一片,没有任何人开口搭话。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人敢随意开口。
仅仅十几分钟之前,这群人还在轮番炫耀科长、局长、企业老总的身份,互相攀比手里的资源与权力。
十几分钟之前,他们还带着同情、轻视的语气,打探我微薄的基层工作。
十几分钟之前,我只是那个混得普通、坐在角落无人在意的老同学。
可现在,省长秘书这个身份,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整个包厢所有人喘不过气。
程浩宇脸色青白交加,难堪到极致。
他猛然想起饭局上自己大肆吹嘘的话语,声称项目只差省里签字,暗示自己手握上层人脉,还当众居高临下宽慰我生活困难,许诺日后帮扶。
他吹嘘了一整晚的省级渠道,真正的对接人,就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听完了他所有浮夸的炫耀。
一想到这里,程浩宇恨不得找一条地缝直接钻进去。
“林……林秘书。”他喉咙干涩,艰难开口,“刚才我不知道您的身份,说话多有冒犯,还请您多多包涵。”
“无妨,都是多年同窗,不用这般拘谨客套。”
我温和一笑,可这份平和,并没有缓解包厢压抑的氛围。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句温和的客套,恰恰拉开了十六年同窗的距离。
王磊最先反应过来,慌忙端起茶杯站起身,脸上堆起比之前更加谄媚的笑容。
“林秘书,是我之前有眼无珠,我敬您一杯。”
他下意识把称呼从“你”换成了带着敬畏的“您”。
我轻轻抬手示意拒绝。
“我不饮酒。”
“是是是,秘书日常工作繁重,确实不方便碰酒。”王磊连忙放下杯子,语气讨好,“下个月我们税务局要去省里汇报工作,到时候能不能麻烦您多提点几句?”
“按照正规流程提交材料汇报即可。”我平静回复。
“明白明白,一切遵照规章制度来。”王磊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大半。
他听懂了我话语里的回绝,不会私下为他开任何便利通道。
马明远紧跟着上前,方才还和孙博文私下商议专项债通融,此刻连忙开口搭话。
“林秘书,我区基础教育一直薄弱,明年省里下发教育经费,还希望您能多关照我们片区。”
“教育板块由分管副省长全权负责,我不会插手相关审批分配。”
一句话堵死了他攀关系的心思。
在场所有人瞬间明白,这位林秘书油盐不进,不会借着身份给老同学走后门。
苏曼琪没有上前刻意讨好,只是安静坐在原位,若有所思地打量我。
常年经商的她深谙人情世故,清楚省长秘书的眼界早已和普通人截然不同。
方才一整晚众人攀比炫耀的模样,落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她端起茶杯,隔着整张桌子遥遥朝我举了一下,算作致意。
我同样抬手举杯,简单回礼。
温知予这时缓缓站起身,收拾好身侧简单的帆布背包。
“我准备先走了。”
“这么早离开?”陈立东下意识开口挽留。
“明天一早要上早班,不能熬夜。”
温知予拎起帆布包,和苏曼琪满身奢侈品的包形成鲜明反差。
她走到包厢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望向我。
“林辰。”她依旧喊我的全名,没有带上秘书头衔,“高中你写过一篇作文,还记得里面那句话吗?”
我稍加回想,轻轻摇头。
“你说,往后要做一个真正有用的人。”她浅淡一笑,滋味复杂,“如今你做到了。”
话音落下,她拉开包厢门,独自走了出去。
门板轻合,发出细微的声响。
包厢再次陷入无边的安静,沉闷得让人窒息。
我看着眼前这群前后反差巨大的老同学,心底只觉得这场聚会毫无意义。
虚假的寒暄、功利的攀比、前倨后恭的嘴脸,全都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致。
我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秘书!”程浩宇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座椅重重倒在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我那个道路改造项目……”
他口中的项目,正是饭局上他反复吹嘘、只差省里签字的工程。
我平静看向他慌乱的双眼,缓缓开口。
“程浩宇,你的改造项目,省里审批已经通过。”
程浩宇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光亮。
“但我建议你,把整套预算报表重新完整整改一遍。”
我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淡淡说出实情。
“报表里面,存在三处明显的数据漏洞,不合规之处一目了然。”
程浩宇脸上的光亮瞬间褪去,脸色惨白如纸。
“我……我不清楚哪里存在问题。”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报表的漏洞在哪。”
我打断他的辩解,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迈步走出包厢。
身后的包厢,只剩下一片死寂。
走到酒楼正门门口,晚风裹挟着微凉的空气吹过来。
我看见温知予独自站在路边,抬手拦出租车。
单薄的白衬衫被晚风掀起,衬得她身形格外瘦削。
我走到她身侧停下脚步。
“我送你回去吧。”
她转头看向我,没有拒绝。
我的通勤用车是一辆普通黑色帕萨特,停在停车场最偏僻的角落,毫不起眼。
专职司机老刘看见我走出酒楼,早已提前启动车辆等候。
见到一旁的温知予,老刘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多问半句。
跟随我多年的司机,最懂得把握分寸,从不打探我的私人私事。
我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和温知予一同坐进车里。
车辆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流。
车厢内十分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响。
温知予侧头望向窗外,街边五彩霓虹不断从她脸上划过,明暗交错,看不清她真实情绪。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率先打破沉默。
“还好。”
简单两个字,是成年人最通用的回答。
还好,代表日子不算顺遂,却也勉强能够支撑。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生活里的难处。
车辆行驶至十字路口等候红灯,温知予忽然轻声开口。
“我去年离婚了。”
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人生。
“前夫对你不好?”
她扯出一抹苦涩的浅笑。
“沉迷赌博,还会动手家暴,欠下一大笔外债。我省吃俭用帮他偿还三年欠款,实在无力支撑,最后选择分开。”
红灯跳转绿灯,车辆继续平稳向前行驶。
“孩子跟着你吗?”
“女儿判给我,今年五岁,很乖巧,长相和我很像。”
提起女儿,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柔软暖意。
“那便很好。”
“你呢,成家了吗?”她转头看向我。
“已经结婚,妻子是大学中文系讲师。”
“有没有孩子?”
“一个八岁的男孩,平日里格外调皮好动。”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一定是个细心顾家的父亲。”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跟着浅浅一笑。
车厢重新陷入安静,一路无话。
车子抵达她居住的老旧居民小区门口,楼房外墙墙皮大面积脱落,沿路好几盏路灯损坏不亮,光线昏暗。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温知予开口。
我示意老刘停车,亲自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她站在昏黄路灯下,抬头望向我,老旧灯光柔和勾勒出她的轮廓,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十六年前那个扎麻花辫的少女。
“林辰,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这群人明白,不能随意轻视任何人。”她轻声说道,“也谢谢你,让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安稳顺遂。”
说完,她转身走进小区大门,渐渐消失在楼道阴影之中。
我在路灯下静静站了片刻,确认她安全上楼,才转身回到车内。
“林秘书,直接回家吗?”老刘轻声询问。
“回家。”
车辆调转车头,朝着城市另一端的住所驶去。
我靠在后座软垫上,轻轻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十六年前教室的画面。
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课桌,我坐在靠窗位置,身旁是扎麻花辫的温知予。
她借我半块橡皮,我帮她抄写一整节课的笔记。
“林辰,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以后我可以一直帮你抄笔记。”
“说好了,不许反悔。”
窗外阳光明亮耀眼,映着她脸上清甜的笑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干净纯粹的少年时光。
回到家中,时间快要接近夜里十一点。
妻子苏清坐在客厅沙发,手里捧着一本散文集,听见开门动静,抬眼看向我。
“回来了。”
“嗯。”我弯腰更换居家拖鞋,走到她身侧坐下。
“怎么这么晚,同学聚会还顺利吗?”
“还行。”
“你的老同学,最后都知晓你的身份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怎么能猜出来?”
“你的神态已经写出来了。”苏清伸手,轻轻抚平我微皱的眉头,“每次遇上这种趋炎附势的场面,你都会下意识皱起眉头。”
“他们又在互相攀比身份地位?”
“没错。”
“你又刻意低调,隐瞒自己的工作?”
“嗯。”
“最后被人当场拆穿身份了?”
“是。”
苏清忍不住轻笑,轻轻摇头。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你每次都习惯藏起自己的身份,等到真相揭开,反倒把所有人吓得手足无措。”
“我从来没有刻意想惊吓任何人。”
“可结果往往都是如此。”她神色认真看向我,“林辰,你有没有想过,不必时时刻刻刻意低调?”
我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早就习惯了。”
在省政府工作多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官场暗藏的起伏博弈,商场无止境的利益算计,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看得太多,早就懒得追逐虚名浮华。
真正手握实权的人,从来不需要四处炫耀自身身份。
整日张扬、逢人就亮出职位的人,内心大多底气不足。
就像今晚的程浩宇,把局长头衔挂在嘴边,四处吹嘘人脉,是因为他内心清楚,眼下的岗位并不稳固,只能不断向外人证明自己的地位。
真正内心安稳有底气的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咱们儿子今天还问起你。”苏清转换话题。
“问我什么?”
“问你为什么出门从不和别人说自己的工作。”苏清笑着讲述,“学校同学问他爸爸从事什么行业,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怎么跟孩子解释的?”
“我告诉他,爸爸是一心为群众办事的公职人员。”
我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回答,倒是标准官方说辞。”
“可这本来就是事实。”苏清眼神认真,“你还记得年少时为什么选择走这条路吗?”
我微微一怔,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
高中语文老师布置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我写下一句简单的心愿:做一个有用的人。
那时候想法简单纯粹,只想踏踏实实做实事,多帮到普通人,让身边的环境变得更好一点。
后来我考上省内顶尖综合大学,毕业通过公务员考试,从底层普通科员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岗位。
这些年,我见过权力滋生的贪欲,见过利益交换背后的阴暗,见过人性贪婪丑陋的一面。
可我始终没有忘记少年作文里写下的初心。
“林辰。”苏清轻声唤我的名字,“你已经做到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没有再多言语。
夜色渐深,窗外街道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我躺上床,却久久无法入眠。
脑海里交替浮现包厢里众人难堪的神色、路灯下温知予孤单的背影,还有十六年前教室洒满阳光的模样。
手机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人,是老班长陈立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