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敏华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里是苏锦薇发来的六条语音。
我没接,翻身穿鞋。
"赶着上班呢妈,迟到扣五十。"
苏敏华挡在门口,手叉着腰。
"你先把你姐的事说清楚再走。三千块,又不是三万,你跟组长说一声预支......"
"厂里不让预支。"
这是实话,也是谎话。不让预支是真的,但就算让,我也不会支。
苏敏华皱起眉,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她对我永远是这副模样,对大姐和二姐从来舍不得皱一下。
"那你想想别的办法,你大姐说了,错过这个铺面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
我侧身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背着那个缝了两次补丁的书包往外走。
身后传来苏敏华拔高的声音:"苏南岑!你站住!"
我没停。
走到楼梯拐角处,听见她换了一种腔调,我太熟悉了,那种带着哭腔的、软塌塌的控诉。
"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们四个,你大姐好不容易有个出路,你见死不救是吧?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是吧?"
良心。
我在ICU里断气的时候,她在走廊里跟护士拍桌子。
不是为了抢救费。
是嫌停尸间一天收三百。
我咬着后槽牙,没回头,一步一步走下楼。
到了厂门口,手机震了。
二姐苏锦瑶的微信,头像是她在国外校园草坪上的自拍,笑得灿烂。
"南南~听妈说你不太开心?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姐在这边课业也重,但咱们一家人要互相体谅嘛。大姐的事你帮帮忙,等我毕业了挣大钱第一个给你包红包!"
互相体谅。
她的学费一年十八万,我打了两年工攒出来的。
而她的体谅,是一条微信和一个承诺。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车间。
流水线嗡嗡地转着,焊锡的味道刺得眼睛酸。
我旁边的工位是何嫂,四十多岁,手指上全是烫疤。
"小苏,你眼睛咋红了?"
"焊锡熏的。"
何嫂没再问,递了颗薄荷糖过来。
我含着糖,手上的活没停。十二个小时站着,中途只有半小时吃饭,上厕所要打报告。
一千八百四十六块。
扣掉住宿和伙食费,到手一千五。
苏敏华拿走一千五,一分不剩。
以前的我,那个死在ICU里的我,就是这样活了八年。十六岁到二十四岁,每一分钱都流进了别人的口袋。
到了午休,手机一开就炸了。
十一条未读。
苏锦薇的语音我点开了第一条:"南南,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三千块钱你都不肯帮姐?你知道姐为了这个铺面跑了多少趟吗?"
第二条语气就变了:"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是不是把钱花在男人身上了?你才十六岁啊苏南岑!"
第三条开始骂了:"你看看你什么德行,爸要是还活着肯定被你气死......"
我把语音一条条删了。
没听完。
没必要。
删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小弟苏锦城,十三岁,初一。
"姐,你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我妈哭了一晚上,你就不能让着点她?她多不容易啊。"
多不容易。
我记得他十九岁的时候管我要二十万买车,说同事都开车上班他骑电瓶车丢人。
我记得我说攒不出来,他跟苏敏华一起打电话骂了我两小时。
我记得骨髓配型成功那天,他说:"我老婆说了,捐骨髓影响生育。"
他那时候还没结婚。
老婆是现编的。
"姐?你怎么不说话?"他又发了一条。
我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关机,塞进柜子最底层。
何嫂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冲她笑了笑,重新站回流水线前。
手在动,脑子在转。
阎王说学会为自己而活。
但活在这个时间点上的我,银行卡余额是零,学历是初中没毕业,社保没有,身份证还在苏敏华手里。
十六岁。
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没有针眼的,血管鼓鼓跳着的手。
至少骨髓还是满的。
这一次,谁也别想从我身上抽走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