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客房,如玥住主卧隔壁。"
她语气不算冲,但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客厅里的旧家具。
"妈......"赵清浔皱了下眉。
"怎么了?她又不是你老婆,住客房委屈她了?"
李芝兰把茶杯放下,转头看方如玥。
方如玥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指绞着衣角,眼眶又红了。
"阿姨,不用为了我为难姐姐的......我住客房就好,姐姐身体不好。"
"你才身体不好,"李芝兰打断她,语气一下子软得不像话,"从小没妈的孩子,吃了多少苦,住好一点怎么了?"
她说"从小没妈"四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妈害的。
我没接话。
把行李箱拖进客房,关上门。
客房朝北,窗户对着一堵灰墙,下午两点也照不进太阳。
床单是新的,叠得很整齐,但被套的味道有股子久置衣柜的潮气。
显然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我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手碰到一条旧围巾,忽然愣住了。
这条围巾是我织的。
大三那年冬天,赵清浔在实验室通宵赶课题,暖气坏了。我跑了三家毛线店才配齐他喜欢的那个色号,一针一针织了整整两周,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指尖都磨破了皮。
他收到的时候笑得像个小孩,当着整个实验室的人把围巾缠了三圈。
"方徽静你可真土,这年头谁还织围巾。"
嘴上嫌弃,那个冬天他天天戴。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赵家的生意出了问题,他妈催他回去相亲。
是我替他挡掉的。
我拿着他给的资料跑遍了北城所有的银行和基金公司,一家一家谈,帮赵家拉到了第一笔过桥资金。
他说过:"徽静,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赵家。"
这话说了不到两年。
手机响了,林知宜的语音:
"查到了。方如玥的妈妈叫钱敏华,二十六年前跟你爸认识。但你爸妈的结婚证比这早三年,怎么算都是你妈在先。你姐说的全是反的。"
我攥紧手机。
"还有,钱敏华的死因是自S,但跟你妈没关系。当年有一份精神科的诊断记录,钱敏华患有重度抑郁,你爸想断了关系,她接受不了。"
"能拿到原件吗?"
"我在想办法。你先稳住,别让他们发现。"
挂了电话,门外传来方如玥的声音,隔着一道木板也能听出那种软绵绵的哭腔。
"清浔,姐姐是不是讨厌我?我不该住过来的......"
"你别多想,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可是阿姨让她住客房,我怕她心里不舒服。要不我跟她换?"
"不用。"赵清浔的声音顿了顿,"她住客房挺好的,安静。"
安静。
他大概忘了,我怕黑。
从小就怕。
小时候停电,我躲在被子里哭,是妈妈一整夜抱着我,给我唱歌。
后来跟赵清浔在一起,他在床头给我装了一盏小夜灯,兔子形状的,暖黄色。
他说:"以后我就是你的灯。"
客房没有夜灯。
我关了灯,黑暗一下子涌上来,心脏立刻开始发紧。
但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下楼,餐桌上摆满了菜。
李芝兰在给方如玥的碗里夹红烧排骨,一边夹一边念叨:
"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
方如玥乖乖地点头,吃一口笑一下。
那个笑很甜,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我认识她十五年,一直以为这是真心的笑。
看到我下来,李芝兰的筷子停了一下。
"锅里还有粥,自己盛。"
我走过去,锅里只剩锅底一层薄薄的米汤。
方如玥放下筷子,站起来。
"姐姐,我去给你重新熬。"
"不用。"
"姐姐你别跟我客气,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叫你起来吃饭的。"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是气音。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赵清浔放下筷子看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指责,是一种温柔的施压。
你看她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句好话?
"我没怪你,"我把空碗放回去,"我不饿。"
上楼的时候听到李芝兰在楼下说:"就这个性子,怪不得清浔不要她。"
方如玥急忙说:"阿姨别这样说姐姐......"
声音刚好能传上楼。
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我进了房间,锁上门,给林知宜发消息:帮我查一下方如玥从小到大的就医记录,尤其是精神科和心理科。
知宜回:你怀疑什么?
我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这十五年,方如玥每次哭都刚好有人看到。
每次退让都刚好让旁边的人心疼。
每次说"我没事"都刚好让所有人觉得她在忍。
我打下三个字:她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