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送他的车载香薰从没拆过塑封。

我不止一次说:

"绳子都毛了,挂着也不好看。"

他伸手把挂件拨到后视镜背面:

"开车不看这个。"

上个月追尾,气囊弹开那一瞬间。

他第一反应不是摸自己的脸,是去够后视镜上那根绳。

车送去修,我帮他取走车内物品。

那颗木珠中间是空心的,塞着一卷极细的纸条。

展开,是两行被体温洇开过的字:

平安符给你,以后每段路我都在副驾。

纸条背面画了一个笑脸,旁边标着六年前的一个日期。

他的副驾坐了我三年,可那个位置,早就有人替他系好了平安结。

我把纸条卷回去,木珠塞好,红绳理顺。

修好的车我替他开回来,钥匙放在玄关。

然后我订了一张机票盲盒,世界那么大,哪里都能去。

他的后视镜上永远挂着别人的平安,而我要去找一条不用替谁祈祷的路。

......

"车钥匙在玄关,我取回来了。"

姜牧衡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核对图纸。

他脱下高定西装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辛苦了。"

他走到中岛台倒了一杯温水,语气很淡。

"修车行的人说,右侧车门重新做了钣金,这几天别沾水。"

"好,知道了。"

他喝完水,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是市一院最年轻的心胸外科主任。

冷静,精准,永远情绪稳定。

"车里的东西,你都放回去了?"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的视线停在图纸上,没抬头。

"放了。你的墨镜,行驶证,还有后视镜上那个挂件。"

"嗯。"

他应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

"那个挂件绳子快断了,我明天换根新的。"

"不用。"

他打断得很快,甚至带了一丝急促。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

他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伸手捏了捏眉心。

"用习惯了,换了新的看着别扭。"

习惯了。

六年了,当然习惯。

我垂下眼,把图纸翻了一页。

"你今天去参加医学论坛,那边冷吗?"

"还行,都在室内。"

他顺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路过免税店,顺手买的。"

我顿了一下,放下笔。

打开盒子,是一瓶香水。

木质调,冷杉与雪松的气味。

我从来不用木质调的香水。

我喜欢花香,尤其是栀子花,他明明知道的。

"怎么买了这个味道?"

"导购推荐的,说适合冬天。"

他没看我,拿过手机开始回消息。

屏幕亮起,我刚好能看见弹出来的一条微信。

温枳夏。

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我看着手里这瓶冷杉味的香水,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温枳夏,姜牧衡恩师的女儿。

也是他那个挂了六年的平安符的主人。

她最爱的,就是木质调。

"你给她也买了?"我问。

姜牧衡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

"谁?"

"温枳夏。"

他锁了手机屏幕,抬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顺手的事。她托我带一瓶,我就顺便给你也拿了一瓶。"

顺便。

给别人代购,顺便给我带了一份不属于我的气味。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我把盒子盖上,推了回去。

"倪苏眠。"

他叫我的全名,语气里多了一丝长辈式的无奈。

"一瓶香水而已,用不着这么上纲上线。"

"这不是香水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摆出谈判的姿态。

"她是我老师的女儿,一个人在国内,我多照顾一点是应该的。你马上就要和我订婚了,非要跟一个妹妹计较?"

妹妹。

哪个妹妹会在平安符里写,"以后每段路我都在副驾"?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眼睛,突然失去了争辩的力气。

"下周六去试婚纱,你腾出时间了吗?"我换了话题。

他神色缓和了一些。

"排开手术了,下午三点陪你去。"

"好。"

我站起身,收拾桌上的图纸。

"我今晚睡客房,图纸要赶工。"

他没阻拦,只是点了点头。

"别熬太晚。"

我抱着电脑和一堆资料走进客房,关上门。

没有反锁。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来敲门。

凌晨两点,我口渴出去倒水。

路过主卧,门虚掩着。

姜牧衡站在阳台上,正在打电话。

夜风很静,他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嗯,买到了,是你要的那个牌子。"

"那根红绳我没让人碰。"

"早点睡,别总熬夜看剧。"

声音温和,带着他平时绝对不会有的耐心。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水是凉的。

一路凉到了胃里。

我转身走回客房。

桌上的图纸被我揉出了一道褶皱。

我想起医生说过,心脏缺血的时候,人是感觉不到疼的。

只会觉得闷。

"姜牧衡,"我对着空气轻声说,"你最好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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