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二十分钟里,家长们在岸上展现了极致的“克制”。
赵青简哭得声嘶力竭,却始终没有踏入水里一步。
她只是不停地对着河里喊:“涵涵,你抓紧石头,妈妈在这儿陪着你!”
宋沛然则拉着已经爬上岸的陈修远,声音发着抖。
“陈教练,你快下去救人啊,你不是专业的吗?”
陈修远浑身湿透,坐在泥地里喘粗气。
他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点安抚的意味。
“宋妈妈,你先冷静。现在水流情况不明,我贸然下去只会增加救援难度。我们要相信孩子们的求生本能。”
我听得想笑。
求生本能。
把八岁的孩子扔进带有暗流的河里,指望他们的求生本能。
救援队把几个孩子陆续捞了上来。
万幸,浅滩拦住了他们,没有出人命。
但情况很糟。
涵涵的左腿在石头上撞断了,骨头错位,疼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另一个男孩呛水昏迷,正在做心肺复苏。
场面一片混乱。
救护车的警笛声刺破了山林的宁静。
我牵着初泽,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外围。
赵青简跟着担架跑,路过我身边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脸上挂着泪痕,头发凌乱,眼神却死死盯住了我。
她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张牙舞爪。
她只是慢慢走到我面前,红着眼眶,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叹息。
“微霜,你刚才退后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看出来这水不能下?”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赵青简伸手拉住我的衣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大学是学地质的,你最懂这些水文知识了。你为什么不坚决一点拉住我们呢?”
我看着她搭在我袖子上的手。
“我退后的时候,说过弃权。”
赵青简摇着头,语气里全是不解和委屈。
“可是你只顾着拉走初泽呀。你明明可以大声警告我们,哪怕你拦着我不让我过,我也不会生你的气。只要你多说一句话,我家涵涵就不会断腿了。”
她抬起头,满眼都是对我的失望。
“你也是当妈的,你怎么能忍心看着别人的孩子去送死?”
这番话一出,周围几个家长的眼神变了。
宋沛然擦了擦眼泪,走过来搂住赵青简的肩膀。
“青简,别说了。人家本来就觉得我们不专业,怎么肯多费口舌救我们的孩子。”
陈修远裹着毛巾,也走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比沉痛。
“微霜妈妈,如果刚才你明确告诉我水下有暗流,我绝对不会让孩子们冒险。你用沉默保护了自己,却让整个团队付出了代价。”
我看着这群人。
上一世,我明确告诉了他们。
我说水下有暗流,不能下水。
结果呢?
他们说我散布恐慌,说我阻挠夏令营进程。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说,他们依然能把刀子温柔地插进我的胸口。
“陈教练。”我拨开赵青简的手,看着他。
“你是主教练,下水前勘测地形是你的职责。现在出了事,你把责任推给一个随行的家长?”
陈修远温和地摇头。
“我没有推卸责任,我只是遗憾团队里缺乏最基本的互助精神。”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沈牧之西装革履地走了下来。
他是从市区公司直接开过来的,听说夏令营出了事,连领带都没摘。
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我。
他快步走过来,先对着陈修远和几个家长点了点头。
“陈教练,青简,实在对不住。我刚听说这里出了事。”
赵青简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流得更凶了。
“牧之,涵涵的腿断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家里交代。”
沈牧之眉头紧皱。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包容和无奈。
“微霜,你在搞什么?明知道有危险,怎么能只顾着自己退缩?现在大家心里多难受,你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吗?”
我看着我结婚十年的丈夫。
他永远是这样。
在外面永远顾集体、顾大局、顾面子。
只要能维持他体面温和的人设,哪怕把我踩在脚底,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我问他:“我该说什么软话?”
沈牧之叹了口气,伸手想揽我的肩膀。
“去跟青简道个歉。就说你当时没看清楚,不是故意不提醒他们。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避开他的手。
“我没做错任何事。要道歉,让那个把孩子带下水的教练去道。”
沈牧之脸色沉了下来。
但他依然没有发火,只是用那种看着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看着我。
“微霜,你不要这么偏激。大家以后还要在一个圈子里混,初泽和涵涵还是校友。你把人得罪光了,对初泽有什么好处?”
初泽紧紧攥着我的手,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我蹲下身,把初泽抱进怀里。
“沈牧之,你心疼别人的面子,心疼别人的交情。”
我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
“你唯独不心疼你老婆刚才差点被人扣上谋S的帽子。”
沈牧之愣了一下。
我牵着初泽,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宋沛然温柔的叹息声。
“牧之,微霜这脾气,你平时在家里得多担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