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父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边削苹果一边问。
语气很随意。
我摇头。
"年轻人工作忙,你要多体谅她。"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屹洲,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说。"
"桉舟那孩子出院以后没地方住,他家是外地的,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人照顾。我想让他先住到咱们家去,你看行不行?"
苹果的甜味在嘴里变成了涩。
"爸,他有白月光的名号,住我们家不合适吧。"
"什么白月光不白月光的,那是你们年轻人瞎说。桉舟跟纪澜就是普通同学,人家小伙子命苦,得了这种病,你又救了他一命,住一起相互有个照应怎么了?"
纪父把果皮扔进垃圾桶。
"再说了,你现在身体也不好,家里多个人帮忙不是挺好的?"
"爸,我自己都需要人照顾。"
"所以嘛,桉舟来了正好可以帮你。"
他拍拍我的手。
"你别多想,就是暂时住住,等他身体好了就搬走。"
我盯着手背上的针眼。
"他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啊,还是他先提出来的,说想报恩。你看人家多懂事。"
用住进我家的方式报恩。
我张嘴想说什么,病房门开了。
纪澜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
陆桉舟。
他瘦得像一张纸,头发稀疏,但眼睛很亮。
看见我的瞬间,他的眼眶红了。
"屹洲哥。"
他走过来,在我床边站定,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我抽回手。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他碰到了针眼,疼。
但他的表情碎了一下,像被拒绝了。
纪澜在旁边皱眉。
"屹洲。"
两个字的警告。
陆桉舟摇摇头,对纪澜笑了笑。
"没事,是我冒昧了。屹洲哥身体不舒服,我应该提前打个招呼的。"
纪父赶紧打圆场。
"桉舟你别介意,屹洲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我理解的,换了谁都会不好受。"
陆桉舟站直身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的营养品,对免疫系统恢复有帮助。屹洲哥,你一定要好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诚得没有一丝破绽。
纪父接过盒子,赞不绝口。
"你看看人家桉舟多有心。"
我看着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牌子挺贵的。"
"啊?"
"你刚出院,应该没上班吧?"
陆桉舟的笑容停了一拍。
"是......是之前的积蓄。"
"你治病花了多少钱?"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纪澜插话了。
"屹洲,人家一番好意,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就随口问问。"
我看着陆桉舟。
"你的医疗费,是谁出的?"
他低下头,没说话。
纪澜替他回答了。
"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帮他垫了一些,他说以后会还。"
垫了一些。
"多少?"
"屹洲。"
纪澜的语气加重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靠回枕头上,闭上眼。
"没什么。我累了,你们先走吧。"
纪父站起来,拉着陆桉舟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我听见纪父小声对陆桉舟说。
"别放在心上,他就是这个脾气,心眼小。"
陆桉舟轻声回了一句。
"没有,伯父。换了是我,我也会不开心的。"
多体贴。
多善解人意。
纪澜没跟着走,她站在床边看着我。
"你刚才那些话很过分。"
"我问了什么过分的?"
"你的语气。"
她顿了顿。
"他是个病人,刚做完移植,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
"我也是个病人。"
"你们不一样。"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着她。
"对,我们不一样。他会好,我不会。"
她的喉头动了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可以走了,陆桉舟一个人在走廊等你呢。"
她站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
打开银行软件,查了一下和纪澜的联名账户。
三个月里,陆续转出去了四十七万。
备注栏写着:医疗费用。
我的治疗费,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是六万。
剩下的四十一万,去了哪里?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
苹果的甜味还留在嘴里,现在全变成了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