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着栾以恒那辆黑色的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面包和一杯热牛奶。
"快上车,别迟到了。"她朝我招手,笑得很暖。
我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她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怎么不坐前面?"
"后面方便。"我说。
她没再追问,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在说话。
说栾以恒最近工作压力大,说他昨晚加班到很晚,说他早上出门时脸色不太好。
"你别怪他啊,他不是不想陪你,是真的走不开。"
我嗯了一声,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其实我觉得吧,"她把音乐声调小了一点,"你也可以体谅一下他。"
"他每次不能陪你的时候,你那个表情......怎么说呢,会让他有压力的。"
我看着她握方向盘的手,左手腕上缠着一条编织手绳。
红色的,很细。
那条手绳是栾以恒从西藏带回来的,一共买了两条。
一条给了我,我一直放在首饰盒里没舍得戴。
另一条他说寄给了老家的妈妈。
原来在言溪手上。
"到了。"她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回头看我。
"要我陪你进去还是在车里等你?"
"在车里等就好。"
我推门下车,没有回头。
神经内科的走廊里人不多。
取报告的窗口前只排了两个人。
轮到我时,护士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鹿玉棠是吧?报告上次就出了,我们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
面孔失认症,重度。
后面还有一段补充说明,大意是目前没有有效的药物治疗手段,建议通过认知行为训练辅助日常生活。
这个结果我早就知道了。
三年前第一次确诊时,我抱着报告哭了一整晚。
栾以恒搂着我说没事的,我帮你记住所有人。
后来他说的帮我记住所有人,变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考试。
商场里故意换外套,看我能不能凭感觉找到他。
聚会上把名牌摘掉,看我能不能认出哪个是他的朋友。
游乐园里走散,看我在陌生人堆里能坚持多久不崩溃。
每一次失败,他都叹气,说我不够用心。
言溪在旁边附和,说真正爱一个人,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他在哪里。
我把报告塞回袋子里,走出医院大门。
言溪靠在车前盖上刷手机,看见我出来,抬头问:"怎么样?"
"和之前一样。"
她点点头,拉开车门。
"你别太有压力了,以恒其实也不是真的在意你认不认得出他。"
"他就是希望你能多关注他一点,你知道吧?男人嘛,都需要被重视的感觉。"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她一边倒车一边继续说:"其实上次舞会的事,他回来以后也挺后悔的。"
"他跟我说,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我偏过头看她。
"他跟你说的?"
"嗯,"她很自然地点头,"他心里不舒服的时候都会找我聊,你知道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从小一起长大。
这句话她说了七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提醒我——她认识栾以恒比我早十五年。
我和他之间那七年的感情,在十五年面前,像一张薄纸。
"他说后悔了,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言溪侧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为难。
"玉棠,你别逼他啊。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嘴上不会说,但心里是有你的。"
"你要是非逼着他道歉,他反而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又是这四个字。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推门下去。
"谢谢你送我。"
言溪摇下车窗,笑着冲我摆手。
"客气什么,有事随时找我。"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对了,明天晚上以恒约了几个朋友吃饭,你来吗?"
"什么朋友?"
"就平时那几个,"她歪着头想了想,"你要是怕认不出来,到时候我帮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缓缓驶出视线。
帮我。
她永远站在帮我的位置上。
像一个无微不至的圣人,像一个不可或缺的桥梁。
把我和栾以恒之间所有的缝隙都填满,然后告诉所有人——看,没有我,他们根本没法正常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