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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的灯亮了,三年没人住的房间。
被褥新换的,空气里有一股樟脑味。
管家铺好床。
“小小姐,可以睡了。”
季年年站在房间中间,她看向墙角。
窗台上放着一只旧陶罐,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花枝,花早谢了,叶子也掉光了。
季年年摸了摸那根光秃秃的枝条。
“阿妈也种杜鹃,种在院子里,每年火把节开得最好,红的,一大片。”
“阿妈说杜鹃是思念花,想一个人的时候就开。”
她摸了摸干枯的枝条。
“可这个没开,是不是没人想了?”
管家喉头动了一下,退了出去。
季年年把坎肩脱下来,叠整齐,放在墙角地板上,然后自己缩成一小团,靠着墙坐下来。
管家愣了。
“小小姐,床在这边。”
季年年摇头。
“我睡这里,阿妈说别人家的床不能乱睡,弄皱了要赔钱,我们赔不起。”
管家张了张嘴,眼眶热了。
季年年已经闭上眼了,抱着膝盖,小小一团,只占墙角巴掌大的地方。
管家退出来时,季庭晏站在门口,他走进去。
“起来,睡床。”
季年年睁开眼,犹豫了一下。
季庭晏掀开被子一角。
“这是你的房间。”
季年年看着雪白的床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裤脚。
“我会弄脏。”
“能洗。”
她小心翼翼爬上去,只占了床沿一小条。
“我能问你一个事吗?”
季庭晏点头。
“你真的见过我阿妈?”
“见过。”
季年年眼睛亮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姜阿婆说她走了,可她没带手机,也没带我。”
她揪着被角。
“她以前去哪都带着我的,采药带,赶集也带,只有去白房子不带。”
她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她就一直在白房子里了,看她,她不说话,我喊阿妈,她不应。”
季庭晏坐在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
季年年忽然抬头。
“你能帮我找她吗?你家这么大,肯定有好多人。”
季庭晏的声音低了下去。
“好。”
季年年笑了。
“那我乖乖睡,阿妈说答应的事不能反悔,你反悔我就告诉阿妈,她会拿笤帚打人的。”
季庭晏嘴角微动。
陆苓确实会,三年前他加班到凌晨两点,她就拎着笤帚站在书房门口。
“季庭晏,你不要命了,明天再加班我扫你出去。”
他当时嫌吵,现在没人拿笤帚站他门口了。
季年年的呼吸慢慢匀了,一只手抓着被角,另一只手压着坎肩。
坎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比什么都金贵。
季庭晏走到门口时,手机亮了。
季鸿山的消息:
“陆苓的下落,查到一点眉目了。”
“有些地方对不上,明天当面跟你说。”
季庭晏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身后,季年年翻了个身,梦话一样嘟囔:
“阿妈......我找到阿爸了,他好冷。”
“但他让我睡床了。”
季庭晏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里还捏着那颗铃铛,另一颗他锁在书房抽屉里。三年没打开过。
他打开抽屉,两颗铃铛并排放在一起。
都不响了。
他关上抽屉,指尖凉得像冬天。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摆了十几样早点,白粥、银耳羹、蒸饺、虾饺、小馄饨、两碟小菜。
季年年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几个人吃的?”
管家说:
“就先生一个人。”
季年年嘴巴张成了 O 型。
“一个人?吃这么多?阿妈说浪费粮食对不起辛苦劳作的农民伯伯。”
管家咳了一声,她小口小口喝粥,喝了半碗,放下勺子。
“够了,留着晚上吃。”
管家愣了一下。
季年年很认真:
“阿妈教的,早上一半晚上一半,这样不用做两次饭。”
她顿了顿。
“有时候早上也没有,阿妈就说喝水也能饱。”
季庭晏翻文件的手停了,他放下文件,看着季年年。
她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两只脚晃来晃去,鞋底沾着干泥。
三岁半,她本应该在这张桌上吃过无数顿饭。
应该被人喂,被人哄,被人嫌吃得慢。
可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
节省。
季庭晏说:
“以后每顿都吃饱。”
季年年歪着头想了一下。
“那阿妈呢?”
季庭晏没接上话。
季年年自言自语:
“阿妈以前也不吃饱,她把大块的肉夹给我,自己喝汤。”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肉,她说她不饿。”
她低下头。
“可是她的手好瘦。”
季年年看着虾饺,想吃,没伸手。
“这个能吃吗?”
管家连忙点头,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放回碟子。
“留着。”
季庭晏说:
“不用留,吃完再做。”
“真的?”
“嗯。”
她又夹了一个,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子,嚼了好久。
“比阿妈煮的苞谷糊好吃。”
低头小声补了句:
“但阿妈煮的也好吃。”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佩兰带着一个女孩走进来,五六岁,穿公主裙,头上戴蝴蝶结发箍。
“庭晏,这是我家的绮罗,听说来了小妹妹,非要来看看。”
季绮罗打量季年年,目光在绣花坎肩上停了两秒。
“妈妈,她穿的什么?好奇怪。”
宋佩兰没拦,季绮罗走到跟前。
“你衣服上绣的什么?虫子?”
季年年低头。
“不是虫子,是火焰纹,阿妈说火可以赶走坏东西。”
季绮罗撇嘴。
“好丑,我的裙子都是法国买的。”
季年年没说话,把坎肩往身上拢了拢。
季绮罗伸手去抓那片绣花。
“让我看看。”
季年年猛地往后闪。
“不要碰!”
季绮罗没抓稳。但她拽到了坎肩的衣角,嘶啦,旧布裂了一道小口。
季年年低头一看,眼眶立刻红了。
“你弄坏了......”
她蹲在地上,小手按着裂口,指头发白,好像按住了,布就不会再裂了。
季绮罗哇地哭了。
“妈妈,她凶我。”
宋佩兰走过来。
“年年,绮罗是姐姐,她就看看,你怎么能这样?”
季年年捂着那道裂口,声音发抖。
“阿妈的坎肩不能碰,上面有阿妈的......”
她咬住嘴唇,没说下去。
宋佩兰蹲下来,手伸向那件坎肩。
“让我看看,到底有什么不能碰的?”
季年年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后背撞上餐桌,碗碟晃了一下。
季庭晏放下文件。
“佩兰。”
宋佩兰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愿意,就别碰。”
宋佩兰笑了一下。
“我也是关心,万一衣服里藏着什么不干净。”
季年年猛地抬头。
“坎肩是干净的,阿妈洗过。”
“阿妈的东西都是干净的。”
小团子眼泪砸下来,一颗一颗,落在火焰纹上。
季庭晏感觉此刻心里酸酸涩涩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递纸巾。
季年年没接,用坎肩袖口擦了擦眼睛。
“不用,阿妈说纸贵。”
季庭晏蹲下来,他看见坎肩胸口的位置,绣花针脚之间,微微鼓起一小块,像里面夹了什么。
他没伸手,看着季年年。
“你阿妈在里面放了什么?”
季年年捂住胸口,犹豫了好久。
“阿妈说,只能给我阿爸看。”
她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你真的是我阿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