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是高原天文台的观测员,驻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山顶。 一年下山两次,每次不超过五天。 两年了,我所有的假期都花在那条盘山路上。 我只提过一次: "你每晚都在拍星星,能不能用望远镜帮我看一眼我们家的方向?" "看不清也没关系,我就想知道在你眼里,我们家是什么样子。" 他调整着赤道仪的参数: "望远镜对着的是天空,不是地面,别外行了。" 我说好。 上个月他的一组深空摄影在天文论坛爆了。 最火那张是一颗新发现的小行星,命名申请已经通过。 名字不是我的。 是一个三个字的女性名,我不认识。 我翻了翻命名说明,他写着: "谨以此献给在最漫长的观测夜里,与我共享这片星空的人。" 他的学生在底下留言: "师兄和黎姐真的好浪漫。" 我关掉手机,把下个月进山的大巴车票退掉了。 两年了,我爬四千八百米不值他抬一次头。 他的星空有名有姓, 我的余生也无需为他注脚。
第二天傍晚,沈长庚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坐在基金会的真皮转椅上看报表。
这是为了掩人耳目,我平时挂职的一家普通投资公司。
“我家没有多余的房间。”我翻过一页文件。
“客厅的沙发也能睡,星若不挑剔。”他语气理所当然,“你下班顺路买点海鲜,星若在山上吃不到好东西,一直念叨着想吃螃蟹。”
两年前,我在雪地里摔断了小腿骨。
他在电话里说,这点小伤自己去医院就行,他走不开。
现在黎星若只是想吃螃蟹,他就能立刻下山陪同。
“想吃自己去买,我没空。”
“简微澜。”沈长庚加重了语气,“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星若是客人。”
“那是你的客人,不是我的。”
我挂断了电话,将报表合上。
等我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时,门是虚掩着的。
玄关处,我的那双兔子拖鞋被踢到了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崭新的粉色亚麻拖鞋,规规矩矩地摆在沈长庚的黑皮鞋旁边。
客厅里传来谈笑声。
我走进去,看到沙发的位置被移动过了。
原本为了方便我看投影仪而特意布置的观影区,现在被清空,摆上了一张简易的办公桌。
黎星若正坐在那里,对着电脑敲击键盘。
沈长庚站在她身后,微微弯腰,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着什么。
距离近到,他的下巴几乎要贴上她的发丝。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微澜姐,你回来了。”黎星若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她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个真空包装的纸袋。
“师兄说你平时工作压力大,我特意在山脚下的集市给你挑了一些高原特产的安神草。虽然不值钱,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总是这样。
用最无害的姿态,送最廉价的东西,却能赚足沈长庚的赞赏。
我没接那个袋子,而是看向那张凭空多出来的办公桌。
“谁允许你动我的家具?”
黎星若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有些无辜地看向沈长庚。
沈长庚立刻走过来,将她挡在身后。
“是我让她搬的。星若要赶一篇核心期刊的论文,客厅光线好。你平时也不怎么看电视,腾个地方怎么了?”
“那是我花了一万块买的定制沙发,你把它推到阳台去暴晒?”我看着他。
“一个沙发而已,晒坏了我赔你。”他眉头皱得很紧,“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他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时候,是我打着三份工,替他交了房租,还给他买了他人生中第一台赤道仪。
那时候他说,微澜,等我以后有了成就,家里所有的摆设都听你的。
“好,你赔。”我拿出手机,调出收款码,“现在转账。”
沈长庚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真的顺着他的话要钱。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让我难堪吗?”他压低声音,余光瞥了一眼黎星若。
“微澜姐,你别生气。”黎星若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千块钱现金,“师兄最近的经费都垫付给项目组了,手头紧。这钱我替他出,你千万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感情。”
她把钱塞进我手里。
温文尔雅,滴水不漏。
她替我的未婚夫赔钱,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而我是一个上门讨债的恶霸。
我看着手里的现金,突然觉得无比荒诞。
“黎星若。”我把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你的钱买不到我这里的任何东西。包括这个位置。”
“微澜姐,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黎星若垂下眼帘,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
“够了。”沈长庚一把将钱扫到地上,“简微澜,你嫌我穷就直说。星若好心好意给你带礼物,替我解围,你不仅不领情,还在这里摆脸色。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拉起黎星若的手腕。
“我们走,去住酒店。这个家待不下去。”
他连行李都没拿,就这样拽着黎星若摔门而去。
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几张红色钞票,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想起一年前的冬天。
那天下着暴雪,盘山公路结了厚厚的冰。
他发微信说胃疼得睡不着,站里的药吃完了。
我连夜去药店买了肠胃药,租了一辆防滑链越野车,开了八个小时上山。
半路上车子打滑,半个车身悬在悬崖边。
我吓得浑身发抖,打给他的救援电话,他过了两个小时才接。
他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
微澜,我这里是观测站,不是旅游区。你瞎跑什么?我胃疼熬一熬就过去了,你这样只会给我添乱。
那天我在零下二十度的车里冻了一夜,等来了救援队。
而他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有问过。
如今,黎星若只是受了我几句冷语,他就心疼得连夜带她去住酒店。
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比山和海还要大。
我拿来垃圾桶,把黎星若送的那包安神草,连同地上的现金,一起扫了进去。
手机震动。
沈长庚发来消息。
“明晚七点,君悦酒店三楼包间。台里的人都在,你按时过来,顺便给星若道个歉。我不希望别人觉得我的未婚妻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我看着屏幕,敲下一个字。
“好。”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