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年下山两次,每次不超过五天。

两年了,我所有的假期都花在那条盘山路上。

我只提过一次:

"你每晚都在拍星星,能不能用望远镜帮我看一眼我们家的方向?"

"看不清也没关系,我就想知道在你眼里,我们家是什么样子。"

他调整着赤道仪的参数:

"望远镜对着的是天空,不是地面,别外行了。"

我说好。

上个月他的一组深空摄影在天文论坛爆了。

最火那张是一颗新发现的小行星,命名申请已经通过。

名字不是我的。

是一个三个字的女性名,我不认识。

我翻了翻命名说明,他写着:

"谨以此献给在最漫长的观测夜里,与我共享这片星空的人。"

他的学生在底下留言:

"师兄和黎姐真的好浪漫。"

我关掉手机,把下个月进山的大巴车票退掉了。

两年了,我爬四千八百米不值他抬一次头。

他的星空有名有姓,

我的余生也无需为他注脚。

......

“怎么把下个月进山的票退了?”

沈长庚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夹着一丝高原观测站特有的电流麦克风杂音。

我正蹲在客厅的复合木地板上,把一本他看过的星图集扔进黑色垃圾袋。

“不想去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很轻。

“因为那颗小行星的命名?”他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对孩童无理取闹时的无奈与包容,“微澜,我跟你解释过很多次了,那是工作。”

我没说话,只是一件件收拾着茶几上的杂物。

他见我沉默,语气放缓了一些。

“这次的深空摄影能火,轨道计算是重中之重。星若为了帮我校准赤道仪,熬了三个通宵。用她的名字申请命名,是对科研人员劳动成果的基本尊重。”

劳动成果。

基本尊重。

我看着垃圾袋里那张我手绘的盘山公路路况图。

两年来,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上山。

海拔四千八百米的缺氧环境,我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只为了给他送他最习惯吃的那口手工馄饨,还有昂贵的进口防冻液。

我的劳动成果,在沈长庚眼里,可能只是保姆的义务。

屏幕晃动了一下,一张清纯温婉的脸探进了镜头。

“微澜姐。”黎星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眉眼间全是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她手里端着两个马克杯,将其中一个递给沈长庚。

“师兄,喝点热水,你刚从观测塔下来,嗓子都哑了。”

沈长庚自然地接过去,喝了一口,冷硬的下颌线柔和了许多。

黎星若重新看向镜头,声音轻柔。

“微澜姐,你千万别生师兄的气。那个名字只是走过场,在师兄心里,你才是最照顾他的人。你要是因为我吃醋,我明天就去提交撤回申请,绝不让你们因为我吵架。”

她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每一句都在替我考虑,每一句都在显示她的善解人意。

但每一句,又都在提醒我,我是那个不懂大局且只会争风吃醋的外行。

“不用撤回。”我拿起一卷胶带,将一个纸箱封口,“你的名字很好听,挂在天上很合适。”

沈长庚皱起眉头。

“简微澜,星若在给你台阶下,你说话阴阳怪气给谁听?”

“我没阴阳怪气。”我把纸箱推到门边,“你不用管我退不退票,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你到底在闹什么?”他的耐心显然耗尽了,“我每天在山上连轴转,观测任务那么重,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别总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意义的情绪消耗上。”

没意义。

我盯着手机屏幕里那张我看了七年的脸。

大学四年,工作三年。

我以为我们是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

“好,我不消耗你了。”我点亮屏幕,“你忙吧。”

“等一下。”沈长庚叫住我,“下周四我回市区,台里有个庆功宴。你把西装给我熨好,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他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而是在下达指令。

黎星若在旁边柔声补充。

“是啊微澜姐,你一定要来。师兄这次拿了重量级奖项,你是他的家属,怎么能不在场呢。”

“我不去了。”我平静地拒绝。

“简微澜。”沈长庚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得了。

他对我用得最多的五个字。

只要我的情绪超出了他的预期,只要我没有像一台完美的后勤机器那样运转,他就会用这五个字来终结对话。

“我最近很忙,没空熨衣服。”我看着门边的垃圾袋,“你的西装都在衣柜左边,自己回来弄。”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视频。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拉开电视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五叠厚厚的车票。

全是从市区到高原观测站的大巴票。

一张票,六个小时的颠簸。

我在这些票根上写满了日期和天气,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现在,这些信物成了一堆废纸。

我把它们全部扫进垃圾桶,连同那枚他随手在饰品店买的素圈戒指。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沈长庚发来一条微信。

“你冷静几天,别拿退票来要挟我。我不会因为你闹脾气就妥协原则。”

我看着屏幕上的黑体字,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从前每次吵架,都是我先低头,去翻阅关于如何理解科研人员的文章,去自我反省是不是真的太黏人。

但我现在突然明白。

他不是不懂如何爱人,他只是不想用我期待的方式爱我。

他在黎星若面前,可以细心到记得她喝水的水温,记得她熬夜后的偏头痛。

在我这里,就只有原则和差不多得了。

我没有回复,直接锁了屏。

手指划到通讯录,拨通了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起来。

“简总,您终于肯联系我了。”贺云州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之前的休假结束了。”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长夜基金会明年的设备赞助计划,明天发到我邮箱。”

“好的。那高原天文台那边的赤道仪升级审批,还要继续走流程吗?”

“停掉。”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仅升级停掉,之前授权给他们的核心系统,也准备进入回收倒计时。”

“明白。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我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这里再也没有一丝沈长庚存在过的痕迹。

门铃突然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物业的保安,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快递箱。

“简小姐,这是沈先生寄回来的同城包裹,说是加急件。”

我签了字,把箱子拖进屋里。

用美工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一个防撞气泡袋包裹的精美礼盒。

旁边附带了一张手写的卡片。

沈长庚的字迹苍劲有力。

“星若说这个牌子的按摩仪对颈椎很好,顺手给你买了一个。别生气了。”

我看着那个写着顺手的卡片,觉得有些好笑。

顺手。

他给黎星若申请小行星命名是原则。

给我买个打折的按摩仪是顺手。

连买什么,都要黎星若来建议。

我把卡片撕碎,连同那个连塑封都没拆的礼盒,一起丢进了门外的垃圾通道。

手机再次震动。

是黎星若发来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得很长。

“微澜姐,师兄给你寄的礼物收到了吗?那是我挑了好久才选中的型号,希望你能喜欢。我们做科研的都不太懂浪漫,你多包容他。”

我看着那行字,直接点了拒绝。

“微澜不需要你的包容,不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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