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储物柜打开的瞬间,一叠纸片像雪花一样散落。

是有人塞进去的。

我蹲下来捡,每一张上都是同样的字迹——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但内容大同小异。

"聋子滚出A班。"

"靠残疾加分的废物。"

"傅廷舟是被你缠上的吧,恶心。"

最后一张被折成了千纸鹤的形状,打开后是一张合成照片。

我的脸被P在了一张跪地乞讨的照片上。

旁边有人的笑声越来越近。

我将纸片全部塞进书包,拿出了属于我的那几本书。

从头到尾,我没有让任何一滴眼泪掉下来。

走出教学楼时,阳光很好。

我想起三年前刚从福利院考进这所重点高中的那天,阳光也是这样。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成绩够好,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一,林绮考了第三。

第二天,我的助听器就第一次消失了。

后来的三年里,它反复消失,反复出现在不可能的地方——垃圾桶里,马桶里,男厕所的洗手台上。

每一次,我都咬着牙自己找回来。

直到那个冬天,它被扔进了结冰的人工湖。

那天气温零下十四度,冰面不厚,我跪在上面用手指扣冰,十个指甲全部翻起来,血混着冰碴子糊在手上。

傅廷舟出现得很及时。

他跳下去,水只到膝盖,他弯腰在浑浊的水里摸了很久,捞出那只已经进水的助听器。

然后他脱了自己的外套裹在我身上,用袖口擦我脸上的泥。

"以后听不见的声音,我用手比给你看。"

他的手语不标准,是现学现卖的生硬,但那一刻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五个月。

五个月里他每天等在教室门口,牵着我的手穿过走廊,那些曾经嘲笑我的人都安静了。

他学了很多手语,虽然经常比错,但我每次都能懂。

我给他织围巾,用了整整三个月。

深灰色的,他说过喜欢这个颜色。

然后在他生日那天,我抱着围巾去找他,隔着包厢的门听见了所有真相。

回忆在校门口断掉。

我站在学校大门外的马路边,等红绿灯。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

"夏静淼,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清高?傅廷舟说了,你连他的手都没让他碰过,他觉得你装。"

我没有回复。

十秒后又来一条。

"整个学校都知道你被耍了,你还赖着不走?真给孤儿院丢脸。"

我关了手机屏幕。

红绿灯变绿,我过了马路。

公交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残余的凉意。

我从书包里翻出助听器,看了很久。

这是我仅剩的,能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东西。

但这个世界给我的声音,全部是谎言。

公交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去,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手里攥着那只助听器。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租屋的门锁是坏的,推一下就开。

桌上放着上个月福利院寄来的信,告知我年满十八岁后的独立生活补贴已经停发。

我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盯着对面墙上唯一一张照片。

那是我六岁的时候在福利院门口拍的,院长奶奶抱着我,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院长奶奶去年走了。

这世上最后一个无条件对我好的人也没了。

我拿起助听器,放在耳边又摘下,反复了很多次。

手机被我重新打开时,有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同学群里的,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有人在传那张合成照片。

有人在说"傅廷舟终于不用演了,看他之前牵她手那表情,绝了"。

有人说"林绮赢了五千块赌注"。

最下面一条,是傅廷舟发的。

"群里别聊了,这事到此为止。"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到此为止。

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锁了屏,将助听器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耳朵。

"傅廷舟,"我在黑暗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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