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张假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
做工确实精细,纸张的手感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连钢印的凹痕都恰到好处。
只是在强光下仔细看,油墨的色差比真品略深了半个色号。
我以前做杂志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辨别印刷品的细节。
可我居然没看出来。
或者说,我不想看出来。
门锁响了一声。
傅越之推门进来,换鞋的动作和往常一样自然。
他拎了一袋橘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最近橘子上市,你不是爱吃吗。"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毫无波澜,仿佛下午的那通电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段诗怡,你怎么不开灯,坐在黑里吓谁呢。"
他摸黑走到客厅,啪一声按下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好看得不像会骗人的样子。
"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住这儿。"
他理所当然地坐到我对面,拿起茶几上那本育儿书翻了翻。
"你今天没吃晚饭?厨房没动过。"
"傅越之,你演够了没有?"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没演。橘子是真的,你爱吃也是真的,这不矛盾。"
"跟你假结婚矛盾吗?"
他把书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我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
"段诗怡,我跟你说实话。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夏晴,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差点死了,我没法不管。"
"但这两年,有些事情变了。"
"变了?"我觉得这个词可笑,"哪里变了?你今天下午还在电话里说孩子跟你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句话说重了。"
"说重了?傅越之,你管这叫说重了?"
我站起来,把那张假结婚证摔在他面前。
"这也是说重了?两年,我替你洗衣服做饭收拾房间,我把你的名字写在紧急联系人那栏,我妈的忌日你陪我去扫墓,我以为你是我的家人。"
"结果你告诉我这是一场戏。"
他看着桌上的假Z件,眉心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段诗怡,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不冷静,你在发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先喝水。"
"不喝。"
"怀着孕,不能动气太大。"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哪怕一丝愧疚。
但他的表情只是平淡的关切,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邻居,而不是被他亲手骗了两年的女人。
"傅越之,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人?"
他端着那杯水的手顿了顿。
"我把你当人。"
"只是当初答应了夏晴在先。"
当初答应了夏晴在先。
这句话我听懂了。
排序很明确:夏晴在前,我在后,承诺在前,感情在后。
水杯被我推开,温水洒了他一袖子。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擦手。
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来电显示三个字:夏晴。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接了。
"越之哥,她是不是闹了?"
夏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某种得逞后的轻快。
"你别惯她,让她闹,闹完就老实了。"
"她一个私生女能翻出什么浪花,你就是心太软。"
傅越之拿着手机走进了书房,关上门。
但墙壁不隔音,夏晴的笑声断断续续地穿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五个月了,已经会踢我了。
就在今天下午,在民政局门口,它踢了我三下。
像在敲门,问外面的世界安不安全。
我没法告诉它,外面并不安全。
它的妈妈连一张合法的结婚证都没有。
跟我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