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签字前夜,我隔着门板听到他与同事的争执。
"名额转给程蔓,材料我来改。"
"改数据是要吊执照的,你疯了?"
江禹衡声音嘶哑:
"程叔当年替我父亲挡过债,人没了,我得还恩。"
"那阿璃呢?她闭着眼都能背出入组标准,你骗得了她?"
"还有别的保守方案",他停顿良久,“她一向理性,会体谅的。”
我确实理性。
理性到早就把自己的片子看了无数遍。
三处转移,除了这款新药,任何方案都只是安慰剂。
第二天他拿着文件进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阿璃,入组标准临时改了,你......不符合。"
“我再找找海外的名额。”
我没有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辛苦了。”我接过笔,平静地签下名字,“门带上,谢谢。”
他身形一僵,眼底满是无处躲藏的愧疚。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像个狼狈的逃兵般仓皇关门。
他走后,我拨通一个号码:
"上次谈的生前告别会,场地档期还空着吗?"
......
“林医生,你刚才签字的手一直在抖,真不需要我去把江主任叫回来吗?”
护士小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我的常规化疗药。
“不用叫他。”我看着手背上的大片青紫,“他现在应该很忙。”
“可是你刚才咳血了啊。”小李皱着眉。
“正常反应,帮我把止痛药的剂量再调高一点就行。”我语气平静。
小李犹豫了一下。
她站在病床边,目光有些躲闪。
“林医生,其实我刚才去特需病房送药,看到江主任了。”
“他在干什么?”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在给一个叫程蔓的病人办新药入组手续。”小李压低声音。
“那个病人一直在哭,江主任就一直陪着她,连今天的专家门诊都推了。”
我并不意外。
程蔓。
江禹衡的高中初恋,也是他心里永远碰不得的白月光。
当年因为江家父母嫌弃程蔓家境贫寒,强行拆散了他们。
后来程蔓嫁了人,又离了婚,带着一身病和一个病弱的女儿回国。
成了江禹衡此生最大的意难平。
“随他去吧。”我闭上眼睛。
“可是那个新药名额不是早就定好给你了吗?”小李替我抱不平。
“林医生,你自己就是呼吸科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除了这药,你撑不了多久了啊。”
“入组标准临时改了。”我复述着江禹衡给我的理由。
小李愣住了。
“怎么可能?我上午看系统的时候,明明......”
“小李。”我打断她,“帮我办出院手续吧。”
“出院?”小李吓了一跳。
“你现在的白细胞指标这么低,出院就是找死啊。”
“就在这里耗着,也不过是晚死几天。”我慢慢坐起身。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去办吧,别告诉他。”
我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穿上大衣,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里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
肺部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同时切割。
刚走到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禹衡,我的头好晕。”
一个娇弱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
江禹衡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女人。
程蔓脸色苍白,整个人几乎都贴在江禹衡的怀里。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看起来楚楚可怜。
江禹衡低着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别怕,做完这个增强CT,我们就回病房。”
“可是我害怕造影剂过敏,他们说会休克的。”程蔓抓紧了他的袖子。
“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任何事。”
江禹衡抬起头,刚好对上了我的视线。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
扶在程蔓腰上的手,触电般地收了回去。
“阿璃......”他有些慌乱地叫我的名字。
“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你的免疫力现在受不了风。”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来扶我。
程蔓却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身子晃了晃。
“禹衡,我真的快站不住了。”
江禹衡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程蔓。
“阿璃,这是程蔓。”他向我解释。
“她情况比较特殊,病情恶化得很快,身边又没人照顾。”
“我带她做个检查就回去陪你,你先回病房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大义凛然的脸。
“江医生。”我语气平静。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是主治医生,你说了算。”
江禹衡的眉头微微皱起。
从前我看到他和其他女医生走得近,都会板着脸吃醋。
可今天,我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这位就是林医生吧?”程蔓怯生生地开口。
她从江禹衡身后探出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早就听禹衡提起过你,说你特别通情达理。”
“真的很抱歉,我刚回国,什么都不懂,只能麻烦禹衡。”
“林医生这么善良,一定不会介意禹衡抽空来帮我的,对吧?”
她把“抽空”两个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不介意。”我扯了扯嘴角。
“江主任的时间是医院的,不是我的,他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江禹衡的脸色有些难看。
“阿璃,你说话不用这么夹枪带棒。”
“我知道新药名额的事让你很难受,但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他把“希望”两个字说得极其自然。
就好像那个亲手掐灭我最后一点希望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先回去休息。”江禹衡放软了语气。
“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联系国外的专家团队。”
“好。”我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江主任了。”
我绕过他们,走向电梯。
“阿璃,你去哪?”江禹衡在身后喊。
“去楼下拿点止痛药。”我头也没回。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程蔓又靠进了他的怀里。
“禹衡,林医生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她一向理性,会明白的。”江禹衡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
我靠在电梯壁上,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殡葬中介发来的消息。
“林小姐,场地已经为您预留好了,您什么时候过来确认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