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春节,弟弟的压岁钱由爸妈存进教育基金。 而我的,直接转给奶奶当生活费。 "你住奶奶家里,不该孝敬下奶奶?"妈妈理所当然地说。 我七岁起就被送到乡下奶奶家,理由是"城里房子小住不下"。 可弟弟出生后,他们换了一百四十平的大三居,我还是住在奶奶家。 今年除夕,爸妈破天荒让我回去过年。 我以为是终于要接我回去了。 进门才发现,弟弟要参加英语演讲比赛,需要一个陪练对象。 "你英语不是年级第一吗?帮你弟练一周。"爸爸头都没抬。 弟弟把稿子甩到我面前:"大姐,你发音太土了,别带口音行不行。" 妈妈笑着打圆场:"你弟弟小,多担待一点,毕竟是你亲弟弟。" 比赛那天,弟弟拿了区三等奖。 爸妈发朋友圈,九张照片全是弟弟捧奖杯的笑脸。 配文写的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我翻遍每一张照片,没有我。 连陪练那一周熬到凌晨两点的拍照记录都没有。 晚饭桌上妈妈说:"比赛结束了,你明天回奶奶那吧,初八开学正好来得及。" 我放下筷子,平静地说:"好。" 回到房间,我没有收拾行李。 我打开手机,给三千公里外那所全额奖学金寄宿高中,点了确认入学。
下车时,天已经阴沉下来,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我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往村口走去。
老远就看见奶奶佝偻着背,站在那棵枯黄的老槐树下张望。
“夏夏!”
奶奶看见我,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我冰凉的手。
“怎么这会才到?冷坏了吧。”
我摇摇头,反手握住她粗糙布满老茧的手。
“不冷,车上开着暖气呢。”
回到那个熟悉的农家小院,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虽然简陋,但这是我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
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感到安全和踏实的避风港。
奶奶从灶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卧着几片翠绿的青菜。
“快吃,暖暖身子。”
我看着那碗面,喉咙有些发紧。
在那个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里,我只能吃破皮的汤圆和剩下的米汤。
“奶奶,您吃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你多吃点,看你这两天回城里,脸都饿瘦了。”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满脸心疼地看着我。
我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七岁那年,我发了一场高烧。
烧到近四十度,浑身滚烫,在床上迷糊地喊妈妈。
那天林宇恒刚好有点咳嗽。
周桂芬和林国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夜叫了出租车带着林宇恒去市里的三甲医院挂急诊。
临走前,林国梁嫌恶地瞥了我一眼。
“不就是个感冒吗,自己喝点热水捂出汗就好了,娇气什么。”
他们走后,是奶奶半夜摸黑赶到。
背着烧得几乎失去意识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三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打吊针。
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这孩子脑子可能就烧坏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彻底明白。
我的命,在他们眼里,比不上林宇恒的一声咳嗽。
吃完面,我回到自己那间逼仄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偏房。
刚坐下,口袋里的破旧智能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我点了接听。
“知夏啊,到奶奶家没?”
周桂芬的声音依旧温和。
“到了。”
“到了就行。是这样,宇恒明天要去参加那个省里的冬令营。”
“冬令营要求交一篇全英文的读后感,他这两天光顾着比赛,没顾上写。”
“你英语好,反正你在乡下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帮他写一篇吧。”
她用的是商量的句式,却是下达命令的语气。
我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他自己去参加冬令营,为什么要我帮他写作业?”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
随即,林国梁不耐烦的声音从背景里传过来。
“让你写你就写,哪那么多废话!”
“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帮你弟弟干点活怎么了?”
周桂芬赶紧打圆场。
“哎呀你爸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
“宇恒要是冬令营表现好,以后对升学有很大帮助的。”
“你是个女孩子,成绩再好以后也是要嫁人的。你弟弟要是出息了,以后你结了婚在婆家也能给你撑腰不是?”
又是这套说辞。
仿佛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给林宇恒铺路。
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好,我知道了。今晚写完发过去。”
“这就对了嘛。记住啊,字迹模仿得像一点,别让老师看出来。”
周桂芬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几本厚厚的竞赛辅导书,和一张被我压在最底下的通知书复印件。
那是北城外国语高中的全额奖学金录取通知。
这所学校只招收全国顶尖的特优生。
不仅包揽三年的学杂费,每个月还有高额的生活补贴。
最重要的是,它离这里有整整三千公里。
我拿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开始给林宇恒写那篇读后感。
他想要好成绩是吗。
我成全他。
只不过,这篇读后感里,我会用上很多大学英语专八级别的生僻词汇和复杂的长难句。
对于一个刚刚拿到区级三等奖的初中生来说。
这不仅不是炫耀的资本,反而会是一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