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娘亲手将火种引到新灶里,寓意“薪火相传,日子红火”。

一旦过了日出,火种就成了“死火”。

凌晨四点,我提着灯在寒风中的十字路口等裴南枝接我。

可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她还没来。

打电话过去,里面传来她竹马温祈清越中带着点委屈的声音:

“南枝,你快点嘛,这只流浪猫躲在树上下不来了,我够不到。”

裴南枝捂住话筒敷衍我:

“阿祈这边有点急事,你自己在路口多等会儿。”

“引火急什么,哪怕天亮了点也是一样的。”

“日出前不入户,这火就是死火,这是规矩。”

我看着天边亮起的晨光,手冻得发抖。

“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种封建迷信?别无理取闹了,我挂了。”

电话切断的那一瞬,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我手里的蜡烛也燃到了尽头,彻底熄灭。

我没有哭,只是平静地将那盏精致的传家灯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既然裴南枝连新家的火种都不想要。

那这婚房,自然也就没有进的必要了。

......

“季逾白,你真把灯扔了?”

电话那头,裴南枝的声音夹杂着清晨的冷风,透着压不住的烦躁。

我坐在网约车的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嗯。”

“你疯了吗?”她拔高了音量。

“那是我妈特意交代的新家火种,寓意多重要你不知道?”

“为了准备这盏灯,你大半夜跑回老宅去点火,现在说扔就扔?”

我把冻僵的手指揣进口袋。

“过了日出,就是死火了。”

“什么死火活火的,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裴南枝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

“我说了,阿祈这边有急事。”

“流浪猫卡在树上,也是一条命。”

“你晚进门半个小时能怎么样?非要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刚跳出来的一条朋友圈提示。

温祈发了新动态。

一张裴南枝穿着定制女士西装,踩在树杈上够猫的背影照。

配文:“有的人等的是死板的规矩,有的人等的是偏爱。谢谢我的超人枝姐。”

定位是城东的白鹭公园。

离我站的那个十字路口,跨了大半个市区。

“裴南枝。”我叫她的名字。

“干什么?”

“你从白鹭公园赶到十字路口,半个小时不够。”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你查我?”裴南枝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看不到你的朋友圈,但温祈没有屏蔽我。”

“季逾白,你有意思吗?”

她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阿祈就是随手发个动态,你非要上纲上线?”

“他一个男孩子,大半夜在公园遇到这种事,吓得直哭。”

“我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过去帮个忙怎么了?”

“发小?”我扯了扯嘴角。

“哪个发小大半夜不睡觉,让快结婚的女人抛下未婚夫去爬树救猫?”

“你简直不可理喻。”裴南枝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跟你吵。”

“你现在马上回那个路口,把灯捡回来。”

“我已经打车走了。”

“季逾白!”她似乎真生气了。

“你别拿乔。我妈就在婚房里等着接火种,你现在不带着灯回去,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我不回去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温祈满脸委屈的声音。

“枝姐,是不是姐夫生气了呀?”

“都怪我,这只小猫太可怜了,我就想着你身手好,没顾上姐夫在等你。”

“要不你赶紧去接姐夫吧,小猫我自己送去宠物医院就好啦。”

裴南枝捂住话筒,声音有些远。

“不用管他,他就是少爷脾气,脾气上来闹一闹就好了。”

然后她松开手,对着电话说:

“季逾白,我再说最后一遍。”

“现在自己滚去婚房,把灯重新点上。”

“别以为我会去接你,惯的你这臭毛病。”

“啪”的一声,她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恋爱七年,这是她第三百零一次挂我的电话。

第一次挂电话,是因为温祈感冒发烧,她急着去送药。

第二十次,是因为温祈失恋喝醉,她急着去接人。

第一百次,是因为温祈搬家,她急着去扛行李。

每一次,我都等在原地。

每一次,她都觉得理所应当。

“小伙子,去哪儿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

“喜服还穿着呢,这是逃婚啦?”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繁复的男款黑红中式喜服。

这是裴南枝陪我挑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款式。

试衣服那天,她说我穿黑红色最好看。

但她今天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师傅,不去金域华府了。”

金域华府,是我们的婚房。

“去海棠湾公寓。”

那是我们恋爱前,我自己租的单身公寓。

回到公寓,我脱下喜服,换上宽松的毛衣。

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过去七年,我像个蜗牛一样,一点点把自己的生活搬进裴南枝的世界。

现在要抽离,才发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

手机一直在震动。

裴母打来的。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拉开抽屉,翻出我的护照和几张银行卡。

一张卡是裴南枝给我的,说是彩礼钱。

另一张是我自己的积蓄。

我把裴南枝那张卡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季逾白,开门!”

是裴南枝的声音。

我走过去,打开门。

裴南枝站在门外,外套搭在胳膊上,显得有些疲惫。

身后站着抱着一只橘猫的温祈。

温祈穿着裴南枝那件宽大的运动外套,袖子卷起两截,看起来满脸委屈。

“你来干什么?”我堵在门口。

“你还真跑回这破地方了?”

裴南枝皱着眉,视线越过我看向屋里。

“我妈在婚房等了你两个小时。”

“你知不知道亲戚们怎么说你的?”

“说你不懂规矩,说你少爷脾气。”

“赶紧换衣服,跟我回去认个错。”

她伸手就要来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我不回去。”

“季逾白,差不多得了。”

裴南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为了救只猫,你至于闹到离家出走吗?”

“姐夫。”温祈从裴南枝身后探出头。

“你别怪枝姐了,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懂事,不该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你要打要骂就冲我来,别拿你们的感情开玩笑。”

他眼眶红红的,怀里的橘猫适时地叫了一声。

裴南枝立刻心疼地皱起眉,挡在温祈身前。

“你跟他道什么歉?救小动物有什么错?”

她转头盯着我。

“阿祈也是好心,你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连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裴南枝。”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当然知道,不就是引火入户吗。”

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一个形式而已,明天再弄也是一样的。”

“明天?”

我平静地看着她。

“死火入户,克妻克家,这是你们裴家的老规矩。”

“你让我明天拿着死火进门?”

裴南枝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那......那就说火没灭不就行了,谁还能盯着看?”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我妈能知道什么?”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点。

“逾白,别闹了行吗?”

“阿祈那边的水管刚好也爆了,晚上没地方住。”

“我先带他去婚房住一晚。”

“你在这冷静冷静,明天我再来接你。”

她说完,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揽着温祈的肩膀转身就走。

“走吧阿祈,别在这吹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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