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签字前夜,我隔着门板听到她与同事的争执。
“名额转给裴砚辞的儿子吧,材料我来改。”
“改数据是要吊执照的,你疯了?”
楚云舒声音嘶哑:
“裴叔当年替我母亲挡过债,人没了,我得还恩。”
“那祈安呢?他闭着眼都能背出入组标准,你骗得了他?”
“还有别的保守方案”,她停顿良久,“他一向理性,会体谅的。”
我确实理性。
理性到早就把自己的片子看了无数遍。
三处转移,除了这款新药,任何方案都只是安慰剂。
第二天她拿着文件进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祈安,入组标准临时改了,你......不符合。”
“我再找找海外的名额。”
我没有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辛苦了。”我接过笔,平静地签下名字,“门带上,谢谢。”
她身形一僵,眼底满是无处躲藏的愧疚。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像个狼狈的逃兵般仓皇关门。
她走后,我拨通一个号码:
“上次谈的生前告别会,场地档期还空着吗?”
......
“沈医生,你刚才签字的手一直在抖,真不需要我去把楚主任叫回来吗?”
护士小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我的常规化疗药。
“不用叫她。”我看着手背上的大片青紫,“她现在应该很忙。”
“可是你刚才咳血了啊。”小陈皱着眉。
“正常反应,帮我把止痛药的剂量再调高一点就行。”我语气平静。
小陈犹豫了一下。
他站在病床边,目光有些躲闪。
“沈医生,其实我刚才去特需病房送药,看到楚主任了。”
“她在干什么?”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在给一个叫裴砚辞的病人办新药入组手续。”小陈压低声音。
“那个病人一直在咳,楚主任就一直陪着他,连今天的专家门诊都推了。”
我并不意外。
裴砚辞。
楚云舒的高中初恋,也是她心里永远碰不得的白月光。
当年因为楚家父母嫌弃裴砚辞家境贫寒,强行拆散了他们。
后来裴砚辞结了婚,又离了婚,带着一身病和一个病弱的儿子回国。
成了楚云舒此生最大的意难平。
“随她去吧。”我闭上眼睛。
“可是那个新药名额不是早就定好给你了吗?”小陈替我抱不平。
“沈医生,你自己就是呼吸科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除了这药,你撑不了多久了啊。”
“入组标准临时改了。”我复述着楚云舒给我的理由。
小陈愣住了。
“怎么可能?我上午看系统的时候,明明......”
“小陈。”我打断他,“帮我办出院手续吧。”
“出院?”小陈吓了一跳。
“你现在的白细胞指标这么低,出院就是找死啊。”
“就在这里耗着,也不过是晚死几天。”我慢慢坐起身。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去办吧,别告诉她。”
我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穿上大衣,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里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
肺部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同时切割。
刚走到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云舒,我的头好晕。”
一个低哑虚弱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
楚云舒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男人。
裴砚辞脸色苍白,清瘦挺拔的身形摇摇欲坠,几乎半靠在楚云舒的肩上。
他的眼角微红,清俊的眉眼透着几分病态的虚弱,看起来隐忍又可怜。
楚云舒低着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别怕,做完这个增强CT,我们就回病房。”
“可是我害怕造影剂过敏,他们说会休克的。”裴砚辞抓紧了她的袖子。
“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任何事。”
楚云舒抬起头,刚好对上了我的视线。
她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
扶在裴砚辞手臂上的手,触电般地收了回去。
“祈安......”她有些慌乱地叫我的名字。
“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你的免疫力现在受不了风。”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来扶我。
裴砚辞却顺势抓住了她的胳膊,身子晃了晃。
“云舒,我真的快站不住了。”
楚云舒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裴砚辞。
“祈安,这是裴砚辞。”她向我解释。
“他情况比较特殊,病情恶化得很快,身边又没人照顾。”
“我带他做个检查就回去陪你,你先回病房好不好?”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大义凛然的脸。
“楚医生。”我语气平静。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是主治医生,你说了算。”
楚云舒的眉头微微皱起。
从前我看到她和其他男医生走得近,都会板着脸吃醋。
可今天,我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这位就是沈医生吧?”裴砚辞低低地开口。
他从楚云舒身后探出视线,清冷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早就听云舒提起过你,说你特别通情达理。”
“真的很抱歉,我刚回国,什么都不懂,只能麻烦云舒。”
“沈医生这么善良,一定不会介意云舒抽空来帮我的,对吧?”
他把“抽空”两个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不介意。”我扯了扯嘴角。
“楚主任的时间是医院的,不是我的,她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楚云舒的脸色有些难看。
“祈安,你说话不用这么夹枪带棒。”
“我知道新药名额的事让你很难受,但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她把“希望”两个字说得极其自然。
就好像那个亲手掐灭我最后一点希望的人,不是她一样。
“你先回去休息。”楚云舒放软了语气。
“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联系国外的专家团队。”
“好。”我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楚主任了。”
我绕过他们,走向电梯。
“祈安,你去哪?”楚云舒在身后喊。
“去楼下拿点止痛药。”我头也没回。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裴砚辞又靠在了她的肩上。
“云舒,沈医生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他一向理性,会明白的。”楚云舒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
我靠在电梯壁上,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殡葬中介发来的消息。
“沈先生,场地已经为您预留好了,您什么时候过来确认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