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九。

也是,昨晚在新家冰冷的地板上跪了一夜整理东西,加上搬家时吹了冷风。

这副原本就底子虚弱的身体轻易就垮了。

我强撑着睁开眼,摸过手机。

早上九点半。

盛南嘉早就去了公司。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冷透的白开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问候,没有留言。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还带着机器轰鸣的背景音。

“我发烧了。”

我的嗓子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发烧?三十几度?”

“快三十九度了。”

她那边沉默了两秒,接着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

“家里药箱里还有退烧药吧?你自己先吃两粒,多喝点热水。昨天就跟你说了别折腾,非要半夜收拾东西,现在好了吧?”

语气里没有任何担忧,只有熟悉的责备。

“药箱空了,昨天搬家没来得及补。”

“那你下楼去药店买点啊。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温书瑾这边的设备测温出了点状况,我得去帮他盯一下,挂了啊。”

“等......”

嘟嘟嘟。

盲音传来。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慢慢把手机放下。

温书瑾是她们公司的技术顾问兼大学讲师。

他的设备出了状况,她要去盯。

我发烧三十九度,她让我下楼自己买药。

我掀开被子,慢吞吞地换上衣服。

新家在市郊,附近的药店走过去要十五分钟。

我没有去药店,直接用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去市总院。

偏头痛加剧了,必须打点滴。

挂号、就医、抽血。

一切都很顺利。

护士把针管扎进静脉的时候,我靠在输液室的椅背上,感觉整个人都在发飘。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笑声。

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安静的输液大厅。

我睁开眼。

隔着两排椅子,盛南嘉正端着一杯热奶茶,小心翼翼地递给旁边的人。

那是温书瑾。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服,脚踝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

并没有打针。

只是坐在那等号。

“你慢点喝,刚拿到还烫。”

盛南嘉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语气。

“都怪你啦。”

温书瑾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要不是你催我去看设备,我也不会下楼梯踩空崴到脚。”

“好好好,怪我怪我。”

盛南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会儿医生看完,我搀你回车上。中午想吃什么?就当给你赔罪。”

“我想吃城东那家的蟹粉小笼。”

“行,买。”

我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那旁若无人的互动。

药水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我的血管。

冰凉的。

盛南嘉在电话里说,她在帮温书瑾盯设备。

她确实在盯。

只不过从公司盯到了医院。

我三十九度的高烧成了她口中的“下楼买点药”。

而温书瑾的一点扭伤,就值得她放下手头所有工作,亲自端茶倒水地伺候。

我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质问。

我觉得没必要。

质问什么呢?

质问她为什么骗我?她肯定会说温书瑾是因为她的事受伤的,她有责任。

质问她为什么不关心我?她绝对会说我都这么大人了,发个烧还要人陪有多矫情。

我拿出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

对着那边拍下一张照片。

画面很清晰。

盛南嘉脸上的宠溺,温书瑾眼底的自得,一览无余。

我把照片归档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

相册命名为:倒计时。

大概是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

盛南嘉转身去丢垃圾的时候,不经意扫向了这边。

她愣住了。

手里的空纸杯掉进了垃圾桶,但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苍白的脸,还有手背上的留置针。

我看着她。

表情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盛南嘉大步朝我走过来。

神色有些慌张。

“时序?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说......就发烧吗?”

“发烧到了三十九度,来打点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我以为......我以为你在家吃过药了。”

她干巴巴地解释。

“不是说帮温书瑾盯设备吗?”我淡淡地问。

“他设备出问题急着下楼崴了脚,我顺路送他过来拍个片子。”

她指了指后方。

温书瑾已经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嘉姐,怎么了?”

他看到我,脸上立刻换了一副惊讶又抱歉的表情。

“呀,时序哥也在?你生病了吗?嘉姐也真是的,你要是不舒服,她就不用管我了呀。我这只是小扭伤,哪能麻烦她。”

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抬眼看着他。

“小扭伤确实不麻烦,毕竟连针都不用打。就是辛苦南嘉了,城东的蟹粉小笼离这里有十几公里,让她跑腿还真有点费油。”

温书瑾的脸色僵了一瞬。

盛南嘉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沈时序你什么意思?温书瑾都这样了,你说话非要这么夹枪带棒吗?”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维护某种不可侵犯的领地。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我靠回椅背上。

“片子拍完了就走吧,我看着碍眼。”

“你简直不可理喻!”

盛南嘉咬牙丢下这句话。

转身扶住了温书瑾的胳膊。

“别理他,他今天病了心情不好。”

她温柔地安抚着温书瑾,刻意提高了音量。

“走,我搀你出去。”

温书瑾顺从地靠在她的肩上,转头的那一瞬间。

我分明看到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挑衅的弧度。

我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

药水刚好滴完最后一点。

护士过来拔针,叮嘱我回去多休息。

我站起身。

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只觉得无尽的疲惫和麻木。

真正的离开,从来都不是大张旗鼓的。

而是从这一次次不再辩解的沉默中,慢慢积攒够了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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