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柠玉带我来的第一天,就把最好的悬崖房让给了楚煦。

“他失恋刚好,需要海景疗愈一下。”

“你住哪间不都一样?六年了,别计较这么多。”

我住进背阴的客房,窗户对着一堵白墙。

是啊,六年了。

马尔代夫的水上屋,她让给了怕黑的楚煦。

北海道的柠泉套房,她让给了体质弱的楚煦。

巴黎那次,我干脆被安排住进了另一家酒店。

因为楚煦说,三个人住一起,气氛尴尬。

在圣托里尼七天,她陪楚煦看了六次日落。

轮到我的那次,她接了四十分钟电话,因为楚煦说他房间的空调坏了。

最后一晚,我一个人坐在悬崖边。

爱琴海把太阳一寸寸吞下去,天空烧得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六年,两千多个日落,她一个都没陪我看过。

我举起手机拍下那片海,轻轻自语。

“好美,下次自己来。”

......

“你去哪了?晚饭也不回来吃。”

我推开客房门的时候,沈柠玉正坐在我房间那把狭窄的单人沙发上。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手腕,语气是一贯的柠和冷静。

没有质问,只是平淡的陈述。

就像她觉得我缺席最后一晚的晚餐,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看日落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屏幕上还亮着那张被爱琴海吞噬的残阳。

她目光在手机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怎么不叫我一起?”

“我以为你在修空调。”

她修长十指交叠在一起,神色没有半分不自然。

“楚煦那个房间的冷气突然停了,他体质偏弱,你也知道他吹不得闷风。”

“修理工语言不通,我只能在那边盯着。”

“等修好出来,发现你已经不在房间了。”

我看着她那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

六年恋爱,她情绪永远稳定,永远有理有据。

把每一次对我的忽视,都包装成了不可抗力的意外。

“修了四十分钟?”

“嗯,线路老化。”

“南风哥,对不起啊。”

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男声。

楚煦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衬衣站在那,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手里端着一个餐盘。

“都怪我房间这破空调,耽误了你们过二人世界。”

他走进来,把餐盘放在我那张堆满杂物的小圆桌上。

“柠玉姐怕你饿着,特意让我陪她去下面那家米其林餐厅给你打包的。”

盘子里是一份海鲜烩饭,还有两只剥好壳的红虾。

卖相精致,散发着浓郁的蒜香。

我看了看虾,又看向沈柠玉。

“我对甲壳类水产过敏。”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沈柠玉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抱歉,刚刚只顾着给楚煦点他爱吃的海鲜拼盘,顺手多要了一份这个。”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要把盘子端走。

“我重新给你点个意面。”

“不用了,”我叫住她,“我不饿。”

“南风哥是在生我的气吧?”

楚煦微微低下头,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

“要不我明天把那间悬崖房还给你?我失恋的阴影其实已经好多了,不能总占着你们的好资源。”

他说着,伸手去拽自己稍微宽大的衣袖。

袖口处一抹幽蓝色的光闪到了我的眼睛。

那是一枚极其精致的定制款蓝宝石袖扣。

圣托里尼当地最出名的独立设计师品牌。

那家店每天只接待三位客人,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来希腊之前,我在便签纸上写过这家店的名字。

我说想去看看。

沈柠玉当时说,行程太满,那种网红店大多是骗游客的,没必要去。

“袖扣很漂亮。”我看着他的手腕。

楚煦动作一顿,立刻把手往身后缩了一下。

眼神却飞快地瞥向沈柠玉。

沈柠玉神色未变,语气甚至更加柔和了一些。

“这家店刚好在去修空调的必经之路上,我看着还行,就顺手给他买了一对。”

“权当是安慰他这段时间失恋的情绪。”

一对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价格五位数的定制袖扣。

她说顺手买的。

“你的我也买了。”

沈柠玉从女士西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我。

“本来打算吃饭的时候给你的。”

我接过来,倒在手心里。

是一个蓝白圆顶教堂形状的冰箱贴。

背面还印着义乌制造的汉字。

十五欧元三个,街边随处可见的纪念品。

“楚煦那一对我觉得太扎眼了,而且你平时在画室也不方便戴配饰。”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这种有点当地特色的小物件,放在家里也更踏实。”

踏实。

又是这两个字。

她把所有浪漫、惊喜和耐心都给了楚煦。

留给我的,只有一句不需要任何成本的“踏实”。

“是不错。”

我把那个塑料冰箱贴丢进旁边的行李箱里。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楚煦似乎松了口气,走上前拉住沈柠玉的衣角。

“柠玉姐,那我们先不打扰南风哥休息了。”

“明天还要赶早班轮渡去雅典呢。”

沈柠玉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纵容。

“好,你早点睡,还觉得闷的话记得开窗通风。”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按部就班的冷静。

“你把行李整理好,明天别又丢三落四。”

门被他们带上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团的夜色。

墙根下有几只被遗弃的流浪猫在翻找垃圾。

“知道了。”我对着空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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