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柔儿住进东院的第三日,沈鸢去给她送衣裳。

两套新的,一套绸的,一套棉的,都是沈鸢从自己箱子里翻出来的。

她走进东院的时候,柔儿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站起来行礼:"姐姐来了。"

沈鸢把衣裳放在桌上,说:"你试试,不合适我再改。"

柔儿接过去,道了谢,却没有马上试。她把衣裳放在一边,倒了杯茶,双手端给沈鸢:"姐姐喝茶。这几天我身子不舒服,一直没去给姐姐请安,姐姐别见怪。"

沈鸢接过茶杯,在她对面坐下。柔儿说话滴水不漏,举止也挑不出错,但沈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太得体了,得体得不像一个刚从战乱中逃出来的孤女。

"你在边关的时候,住在哪里?"沈鸢问。

"将军给我安排了一处院子,离军营不远。"柔儿低头笑了笑,"那时候我生了病,将军每天来看我,还让人给我熬药。要不是他,我可能就死在路上了。"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沈鸢,眼神清澈,像是在等沈鸢接话。

沈鸢握着茶杯,杯沿烫着她的手指,她没觉得疼。

她想起自己嫁进顾家三年,有没有哪次生病,顾砚庭守过她?她想了想,好像没有。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扛过去;他在的时候,她也没病过。或者说,她病了也没让他知道。

"将军确实心善。"沈鸢放下茶杯,站起来,"你好好养着,缺什么跟我说。"

"姐姐慢走。"

沈鸢走到门口,柔儿忽然又叫住她:"姐姐——"

沈鸢回过头。

柔儿站在桌前,手里抱着那两套衣裳,低着头,说:"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鸢站住了。

柔儿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说:"我知道我在这里多余。姐姐要是不高兴,我可以走。"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不喜欢你。你安心住着。"

她转身走了。走出东院,穿过回廊,一直走到自己房里,才停下来。

她坐在床边,想起柔儿刚才那句话——"姐姐要是不高兴,我可以走。"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示弱,但沈鸢回味了一下,忽然觉得不对。柔儿问的不是"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而是直接告诉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我可以走。"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如果沈鸢今天说"那你走吧",那明天全府上下都会知道,少夫人赶走了将军救回来的孤女。如果沈鸢说"没有不喜欢",那柔儿就拿到了继续住下去的通行证。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当晚,顾砚庭在书房里写折子。沈鸢端了茶进去,站在旁边,说:"柔儿今天跟我说,她可以走。"

顾砚庭抬起头,皱了皱眉:"她跟你说这个?"

"嗯。她说她知道她多余,我要是不高兴,她可以走。"

顾砚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沈鸢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问她是不是跟柔儿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她还是说了,声音很轻,"她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她。我说没有。"

顾砚庭"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说:"她心眼小,你别跟她计较。她没地方去,你多担待些。"

沈鸢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地方去?

她娘家早就败了,母亲改嫁后音讯全无,她没人可依,没人可靠。她也没有地方去。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茶壶放下,转身走了。

柔儿病了。

沈鸢是第二日一早知道的。翠儿说,柔儿半夜发起烧来,浑身滚烫,顾砚庭让人去请了大夫,自己在东院守了一夜,连早朝都没去。

沈鸢去了东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柔儿靠在顾砚庭肩上,额上敷着冷帕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顾砚庭一只手扶着她的肩,一只手搭在她额上试了试体温,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还在烧。"他说,声音沙哑。沈鸢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手里端着碗鸡汤,是今早爬起来炖的,放了红枣和枸杞。她把汤放在桌上,说:"趁热喝。"

柔儿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说:"姐姐来了。让你费心了,我没事的,就是夜里着了凉,都是将军太紧张了,非要守在这里。"

她说着,看了顾砚庭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撒娇。

沈鸢站在床边,看着柔儿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顾砚庭的胳膊上,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袖口。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鸢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说:"你好好养着。"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顾砚庭叫住她:"你昨晚没睡好?"

沈鸢站住了,回头看他。

"眼睛是红的。"

沈鸢看着他,又看了看柔儿。柔儿正靠在枕头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丝虚弱的笑。

"没事。"沈鸢说,"睡得挺好。"

她走出东院,穿过回廊,回到厨房。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围裙叠好,挂在门后。

她把手放在灶台上,指尖贴着冰凉的台面,站了很久。

翠儿进来,看见她站在那里,说:"少夫人,您怎么了?"

沈鸢说:"没事。我去看看母亲。"

婆婆在佛堂里念经。沈鸢走进去,在蒲团上坐了,没说话。

婆婆念完了一段,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说:"柔儿好些了?"

"嗯。"

"他守了一夜?"

沈鸢停了停,说:"是。连早朝都没去。"

婆婆拨了拨手里的念珠,沉默了片刻,说:"他是将军,早朝都不去了,为了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守了一夜。这话传出去,你让朝堂上的人怎么看他?"

她叹了口气,"我儿子是个好人,但他不会做丈夫。你嫁给他,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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